【訪】美術教育是為了讓人類更自由 武藏野美術大學校長長澤忠德

image © Musashino Art University /武藏野美術大學校園全景

武藏野美術大學 Musashino Art University,以1929年創立的「帝國美術學校」 為前身,以培養「有教養的美術家」、以教授「能真正讓人類自由的美術教育」為教育理念,通過造型活動掌握專業知識,探求沒有正確答案的表現能力,是具有日本代表性的美術、設計大學,成立至今為世界各地輸送了大量美術設計工作者。

因為住在東京市中心,去武藏野美術大學的路顯得特別遠。

道路漸窄,眼前的景色越來越像典型的日本農村,大巴開過一個需要小心翼翼操作5、6次才能轉彎的狹小路口之後,終於,我們到了武藏野美術大學的校門口。

 

在這裡治學,應該心很靜。

負責接待的西先生把我們帶到一間雪白明亮的會議室,桌面整齊地擺放著武藏野美術大學的資料。

「Good morning everyone!」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這位穿著絲質印度長衫大步流星走進來的老先生,就是我們今天要拜訪的校長——長澤忠德教授。

image ©墨鳴

模仿其實就是一個殘酷的發現與製作的過程

長澤忠德:歡迎大家來到武藏野美術大學,我是長澤忠德,今年4月才擔任武藏野美術大學的校長。在這之前,我在1999年創辦了情報設計科,並擔任了8年的副校長。

1978年,我在大學畢業以後去了英國皇家美術學院讀碩士,當時正處於日本設計的上升期,就像今天的中國一樣,1981年碩士畢業之時英國的經濟很不景氣,我就回日本發展了,在 axis 雜誌擔任編輯顧問。

到了1987年我又加入了 Design Analysis International 公司(總部位於倫敦,在紐約和東京也有分支)擔任如同在座各位一樣類似記者、編輯這樣的工作,並且同時候製作了當時最新的國際設計情報網絡,做了這樣一個新的嘗試。當時不管是英國政府還是日本政府,都希望能夠通過設計來激活產業的現代化。

其實我當時做的一些工作簡單說來就是把英國的一些前衛的東西(avantgarde)的樣品(prototype)在日本進行展示。在座各位是中國來的客人說這樣的話其實真心不是出於諷刺,那時在日本想要 prototype (樣品)展示其實是一件非常難的事,因為當時日本看到歐洲好的東西之後很快就進行山寨,所以歐洲人就比較不願意給日本看這些東西。

我想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這種狀況。我希望引入更多設計到日本給大家見識與學習,於是就想了辦法,就是先把 prototype (樣品)照片給報導出來,這樣的話一開始就說明了他們歐洲人是有版權的(特別英國) ,就算日本人把東西給做出來了,那麼歐洲人有權利說你們日本人這是看了樣品後竊取版權的行為。

就這樣當時 axis 和很多同類雜誌在那一時期裡介紹特別像英國的產品展覽會,並且展示了很多照片資料。一般展覽會是結束之後才展示照片給讀者,但我們當時是在展覽會的期間就把信息傳達給大眾。我認為這樣的與時俱進是十分重要的。雖然那個時候歐洲比起亞洲來很重視知識產權,認為隨意的模仿是惡劣的行為,但對我來說並不是這樣理解的,雖然我也尊重這樣的觀點,可依然以我自己的方式在做。

GOOD DESIGN 想必大家也都知道(長德為當時通產省 good design 審查員,即現在的 good design 獎),在日本很算很有歷史了,但是最初在日本也是為了模仿設立的。

我認為不應該單純去批評或者處罰這樣的行為,相反如果這種模仿之中找到自己獨特的一種創造或設計方式是非常值得表揚讚賞的。從我現在作為校長的角度看這些問題,其實就是一個用設計去支持一個國家的過程。

如果在場的有設計行業記者的話,你們的職責其實是非常重大的,雖然可能不是直接的但你們身上其實就擔​​負著設計品牌崛起的社會職責,希望各位能深刻明白這點。回顧當時的那段歷史,如何去改變設計人對設計的意識,或者如何去建立一個新的設計品牌。

我的做法就是不去做為了一般設計受眾(user)的展覽,而是做針對設計師的展示,所以做的都是非常尖端前衛的嘗試。具體說來,在坐大家做設計想必都是針對用戶(customer),如果能讓設計師看到這樣的前衛,那麼,兩年後就會產生社會影響。所以這樣展示的目的並非是給普通的設計受眾介紹產品,而是要去影響設計師們,用他們力量去做新的設計,並知道怎樣去做設計。

那時一起做這樣嘗試的人還有很多,不止我一人。大家一起在平面,產品,策劃,環境設計等等領域展開,換言之也可以理解成是種沒有界限的設計活動。這樣的活動很難被社會理解,也無法獲得經濟上的利益。這自然需要很多人的幫助,後來因為這些活動也使得日本政府頭一次意識到了設計的重要性。正是因為如此,到現在很多的年輕創作者(creator)們可以做很多作品,向企業去提案。

大家身為設計者要明白一點,設計為人欣賞,或者說能拿到獎還遠遠不值得滿足。最重要的一點是把設計具備的環境、條件表現出來。在發展迅速的地方最重要的不是產出一個個的產品商品,而是通過設計能傳達給社會設計的背景與環境包含了怎樣的力量。

這正是我現在研究的中心,culture engineering 文化工程學。在我4月份擔任了校長之後,就想把文化工程學這樣的概念在武藏野美術大學全面展開。當然別的工作也有一些展開,同在座大家一樣,我常被問起,設計了什麼,專業是什麼,答案是多種多樣的。但是我與我的團隊做的更多的的確是設計顧問的工作,就是把設計變得容易的方法告訴客戶,或者迷惑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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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不是面向全球化,而是開展屬於日本的全球化

TOPYS:校長本人有很深的國際背景,武藏野美術大學之前也提出了把培養具備語言與交際能力、可以向世界展示的藝術家作為教育目標。不管是校長本身還是學校,都強調了設計師的語言、交際能力與世界性。所以我們想了解武藏野大學有沒有為此做一些特別的課程設計?

長澤忠德:武藏野美術大學是在1929年建立的,從那時起就確定了「以人類真正的自由為目的的美術和設計的教學」的教育理念。戰前武藏野美術大學的名字叫「帝國美術大學」,其中三分之一的學生是來自中國、朝鮮半島的留學生。因為當時日本具備了先進的歐美的文化技術,人們希望可以過來學習。

武藏野美術大學在日本是歷史最悠久的美術學校之一,現在正在推行國際化這樣一個目標。不過以前的日本人說英語也並沒有那麼流暢,就像中國留學生過來也必須好好地學習日語,但是近年來,由於日本政府想要著力對外推廣的關係,英語也得到了很大的重視,還佔了很多學校裡的各種項目。

如果說到武藏美在課程上的特別設定,大概有以下幾個。

第一個就是武藏美開設了「造型綜合」的科目。這是一個基礎性教育課程。所有的學生進來不管你是學雕塑、平面設計、產品設計、染織等等什麼專業,都要先學此課程,從畫畫、做雕塑開始學起。

請各位不要認為這是告訴學生什麼是造型,武藏美設置「造型綜合」課程的目的是,讓學生拋棄為了考試而學的畫畫技巧,重新從想法上認識作為美大生的意義

三年前日本政府提出了全球化的概念,當時找了武藏野美術大學的校長交談把全球化的概念在武藏野美術大學進行推廣。雖然過去也有很多外國教授來到了武藏美進行英語的教學,但把這個概念推廣後,希望在更日常的教學中能使用英語,現在武藏野美術大學中,用英語教學的科目已經增長到共有40個左右。

由於腦裡用日語想,卻用英語說,所以武藏美學生有時會出現交流想法上有誤差的狀況。我們的工作重心就是針對這些言語交流上產生的誤差。順便普及一個「造型言語」的概念,就是通過造型來消除言語上產生的誤差。學校現在開展的很多關於全球化的科目,其實就是想慢慢縮小這樣語言理解之間的誤差

剛剛在教育理念中說,我們的目標是培養一些在國際社會中活躍的人才。現在武藏美的畢業生中,已經有很多人活躍在國際的舞台上。

事實上,我們所謂的全球化不是面向全球化,而是在學校中開展屬於日本的全球化。和中國不一樣,日本正在慢慢變小。海外的人們不來到日本那麼日本會漸漸失去活力,只有海外人過來和我們這邊的創作家一起開展工作,才是所謂全球化有效的方式。全球化並不是出國、活躍在海外、出名等這麼單純的目的。而是希望這種教育理念培養出來的人才可以和各國的人一起協同合作,這才是全球化的意義。

三年前武藏美是唯一一個被政府選擇全球化的學校,作為教師的我們肩負責任,但如果因為會說英語的學生人數有所上升而被表揚的話,我會感到羞恥。以上是我對全球化的理解。

三週前和中央美術學院的一位教授見面也談到了這個問題。聽說中國有一千八百多個設計美術院校,有56萬左右學生,而且人數還在繼續增長。但在我看來,關於美術的教育卻比較一般,老師的人數不夠。大家正好是在做設計的相關工作,所以,去教設計吧!

在現在的狀況下,教設計其實是在改變設計的觀念。電腦作為道具在使用,智能手機包含一個人大半的信息網絡,那麼問題是去除這些還能夠做設計嗎?我們不是單純的操作者,也就是說到底應該如何做設計是個必須要考慮的問題。這也是每天都希望告誡學生的一點。這或許是武藏美對於全球化挑戰的一個重要課題。

如果問日本設計業的學生就業狀況怎麼樣,答案恐怕是不容樂觀的。但是在我們武藏野美術大學與原本屬於同一學校的多摩美術大學的學生不存在這樣的問題。

和世界上諸多的美術大學和美術學院一樣,畢業生一半以上不找工作是因為大家都想做自己的事情,或者成為一個創作家。剩下的那一半工作如是我校出身就一般沒有問題。如果單純為了變得富裕而去做設計,恐怕很難,那作為設計師是為了什麼。社會的一般大眾會了各種各樣的問題煩惱,我們的目的正是要替那些煩惱的人去解決他們問題,能有社會責任感的才是美大生。我這樣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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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與區域化

TOPYS:剛剛校長說了很多武藏美關於全球化的思路,其實現在日本設計師的構成是很豐富的,比如說有完全海外背景的設計師,也有一些完全只專注於日本本土的設計師,我們想知道校長先生怎麼看待後者?

長澤忠德:在現在的年輕人當中,有很多人認為區域化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持有這種想法的人數也在不斷地增長。所謂區域化,就是指東京、大阪、或者更偏僻的小區域也正日益引人注目。我們的學生也經常去那些小區域做活動,讓更多人知道這個地方,並帶動當地的經濟發展。

其實另一個值得關注的東西是那些傳統工藝、傳統藝術在東西是尖端科技中的運用。日本有些傳統手工業其實比日本最尖端科技還要厲害。現在很多大公司在思考和執行的,就是怎麼樣將它運用在尖端科技上面,使其發揮更大的能量。我們學生會去很本土化的地方進行調查創作,就是為了在傳統工藝與尖端科技之間尋找新的發現。

 

That’s our life. Don’t worry about it.

TOPYS:如今在武藏美的中國留學生多嗎?和日本學生相比,他們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長澤忠德:近來中國留學生的人數在持續增長,中國留學生是公認的非常努力認真,不過一部分只是想完成學業後回國做老師;而如果你想在創作中得到更多的經驗,則需更加加強學習強度。若是學生日語和英語不紮實,便不能透徹理解傳遞的信息,誤解便會給學習增加難度。

 

TOPYS:社交網絡影響著全民審美趨同化,從而導致有特性的東西被弱化,那麼社交網絡的影響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呢?

長澤忠德:我認為設計有使事物融為一體的力量,因為傳媒能製造潮流趨勢。人們在社交網絡上能追隨各種各樣的趨勢,每人都有自己的品味,並對這得來不費功夫的收穫感到滿足。同時,他們也發現了彼此審美上的相似,甚至一模一樣。這時候有人便會想要成為特別的,而不是成為一個分子。

這是一個循環,但我們就是這麼愚蠢。

這就是為什麼一開始我們沉浸在潮流中,而後我們想要創造潮流。我們在獨立創作時感受到自我價值的存在,並在之後影響他人,而又被他人影響。

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所以並不用擔心。(That’s our life. Don’t worry about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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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流利而富有感染力的談吐,似乎只有他能穿出味道的印度長衫,然而,除了翩翩風度之外,長澤忠德教授真正讓人感服之處在於,跟隨他充滿時間、空間跨度的描述,我們似乎都可以真正一起看得更長遠,將當下的許多放到時間的長河中看,許多問題似乎迎刃而解。

長澤忠德教授早已不是單純的設計師角色,但卻一直是一個有著強烈使命感的設計者的角色:設計去加強學生的藝術教育,設計去推動社會的審美環境。這種顧問和設計者的角色,讓他既身處這個行業的最前端,又不至於囿於細節一葉障目,而是可以看到趨勢,順應趨勢,並最終去試圖引領趨勢。

 

文章出處/TOP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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