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戈特利布(Robert Gottlieb)他歷任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總編輯、克瑙夫出版社總編、《紐約客》主編。

他出版過桃莉絲‧萊辛、奈波爾、約翰‧契佛、薩爾曼‧魯西迪、約翰‧勒卡雷、托妮‧莫里森、鮑勃‧狄倫、利芙‧烏爾曼等作家、藝術家的作品,其中有多位諾貝爾獎得主。戈特利布的三大癖好是讀書、芭蕾和收集塑膠手袋,他是紐約城市芭蕾舞團的董事總監,為《紐約觀察家》撰寫舞蹈評論。

 

在1994年的《巴黎評論》訪談中,您提到過編輯應該藏身幕後。近二十年過去了,您現在依然這樣看嗎?如今編輯的角色有改變嗎?

戈特利布:是的,編輯應該躲在幕後,對讀者和評論者隱身。他(或她)的角色是説明作家達到目標,而不是將自己的印跡留在作家的作品中。圖書編輯不是電影或話劇導演,導演可以讓一部劇本僅僅成為他們觀念的投射。

我1955年入行,在我看來,一位優秀編輯的角色與當年沒有任何變化:鼓勵作者,支持作者,提出建議;同情地理解作者的意圖,並幫助他 / 她完成。這其中包括:外在編輯——修改語法、標點,刪除重複和矛盾處;但更多的是深度編輯——在結構、人物發展、小說色調上進行大幅修改的建議。不同的作者需要不同類型的説明,有些要增,有些要刪,所以編輯必須有直覺,能察覺到哪些方面需要改進,以及作者是否能夠回應。一些作者不反對真正的重寫,他們樂意重新進入文本,重新思考;另一些則無法做到,他們寫完了就是寫完了,不會再回頭。作者也能夠感覺到編輯是否理解並喜愛他們的作品。我認為那些作家和編輯之間總是對抗的古老傳說幾乎永遠是錯誤的,只要作家和編輯之間的關係基於理解和信任,就能夠達到真正的合作,但這裡最重要的部分是作家而不是編輯。我每次和作者進行激烈討論甚至爭論之後經常說:「總而言之這是你的書!」

 

您當過五年《紐約客》的主編,但大部分時間在出版社工作,您覺得編雜誌和編書最大的差別是什麼?

戈特利布:差別可大了。在出版業,編輯和作者目標相同:讓書盡善盡美,賣出越多越好。而雜誌不同,當然雜誌主編希望文章盡可能完美,但是這種完美標準是為雜誌服務的。在雜誌業,作者總是有權收回稿件,但基本上控制權在編輯;在出版業,編輯是作者的僕人,如果不好好服務作者,他們會離開。

另一大區別是,出版社與總編輯的個性沒有那麼緊密的聯繫,一家好的出版社可以同時擁有多位不同品味的獨立編輯,他們可以互不干涉地分別作出貢獻。但一份雜誌幾乎是由主編的氣質決定的,他 / 她的想法和見地是雜誌的靈魂。我在《紐約客》工作時,只有主編有發稿權,其他編輯只是配合工作。

雜誌必須這樣運作,因為一份雜誌必須忠於自己。雜誌的訂戶、廣告客戶和所有人有權每週或每月看到自己期待的內容。如果有人在《經濟學人》上投廣告,是因為他喜歡《經濟學人》,如果有一天他翻開雜誌發現它變得像《花花公子》,他肯定不會高興。反之亦然。出版社有更多靈活性,因為讀者不固定。沒有人會每年買一百五十本克瑙夫出版的圖書。有些人會買《奧杜邦東方野花指南》,有些會買《我們如何死去》,但不會有人追著某家出版社的書照單全收。這也意味著,作為一個圖書出版人,你不用老擔心有人會來管著你——只要出版社能盈利,不會有人抱怨今年的書單跟去年的不一樣。當然我從沒有在不成功的出版社工作過,假設出版社出很多書但仍然年年虧損,你大概也會覺得有尼斯湖水怪在追你。

 

您如何判斷一部書稿是否值得出版?這一判斷源於直覺還是有系統化的標準?

戈特利布:對我來說,一部書稿只要我喜歡,就值得出版——當然前提是這書得符合我所在的出版社的要求。我相信如果我喜歡,其他人也會喜歡。這不僅僅是直覺,支撐這種判斷的是一輩子的閱讀經驗。可惜這裡不可能有系統的標準,我也無法想像如果有的話,這種標準會是怎樣的。

 

我想您平時一定會同時編輯很多部書稿。您將它們視為完全獨立的個體嗎?會不會碰到一部書稿的人物、情節特別尖銳,透過您的思維影響滲透到其他書稿的情況?

戈特利布:同時看幾部書稿(甚至許多書稿)對我來說從來不會產生任何問題。只要你真正集中精力,那麼除了你眼前的文本,其他一切都不存在。

 

您曾說過唯讀「好書」和一些「好的爛書」。哪一種書屬於「好的爛書」?

戈特利布:我指的主要是類型小說,這類小說通常沒有太大的雄心壯志。我們有好的吸血鬼小說和糟糕的,也有好的女性言情小說和糟糕的。舉個例子,在美國目前最成功的女性言情小說家是諾拉‧羅伯茨(Nora Roberts),她高產得令人難以置信,但同時也保持著比她的競爭者們的作品更聰明更討人喜歡。她寫的書不是我會出版的那種,但她的成功存在證明了閱讀的公眾明白自己為何喜歡她。同樣的理由在驚悚小說和科幻小說上也適用。當然也有二流作家在某種類型上獲得成功,但數目很小。

 

編輯和作者之間總有種特別的聯繫,有時候愛恨交織,您與作者經歷的最難忘的時刻是什麼?

戈特利布:我和作者有許多快樂和感動的回憶,特別是一起解決問題的時刻。我記憶中最溫暖的角落可能是和約瑟夫‧海勒討論他的第二部小說《出事了》(Something Happened),之前幾年我出版他的《第二十二條軍規》(Catch-22)時已經有過非常愉快的合作。在幾乎討論完所有其他問題之後,我提了最後一個看法:我覺得他的中心人物比爾‧斯洛克姆(Bill Slocum)的名字有些不對勁。「你覺得他應該叫什麼?」約瑟夫問我,我告訴他我覺得這人應該叫「鮑勃」而不是「比爾」。他盯了我半天,然後說他本來給這人取名叫「鮑勃」,但後來改掉了,因為怕冒犯我(鮑勃「Bob」是羅伯特「Robert」的昵稱,而戈特利布的名字正是羅伯特——編按)。當我向他保證我覺得自己跟這個反面人物沒有任何聯繫,他立刻把「比爾」改回了「鮑勃」。這件事已過去多年,但在我看來依然是作者與編輯互重互愛、相互理解體諒的典範。

 

約翰‧厄普代克曾經說過他喜歡《紐約客》的原因是所有作者名字的字體都一樣。作者相互間有時會嫉妒,會比較稿費高低甚至名字字體的大小。您怎麼處理這些關係?

戈特利布:作者不應被「處理」,他們應該被尊重和支持。當然這一行裡也有競爭,有嫉妒,但可能比其他行業如影視圈要少得多。至少在這方面我從來沒有經歷過任何問題。

 

有人說,與作者增進關係,最主要的手段是請吃飯。所以吃飯是編輯工作的一項重要內容。您似乎對此有不同意見……

戈特利布:事實上,1968年我從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跳槽去阿爾佛萊德‧克瑙夫出版社,就決定不再去餐館吃午飯。吃飯占用了太多時間,你又吃得太多,很難回到正經工作上去。我總是很高興和作者在辦公室裡一起吃三明治,或者散步去公園談工作。當然如果我們在工作關係之外私交很好的話,我們會一起吃晚飯,常常是在我家裡。我太太很會做飯。只有一次她比較緊張,是朱麗婭‧柴爾德(Julia Child,美國著名廚師、作家、電視主持人,電影《朱莉和朱麗婭》以她為原型——編按)來家裡吃飯。約翰‧勒卡雷熱衷美食,他有一次要求在合約裡寫上一條,在他的新書出版期間我必須帶他去頂級餐廳吃一次飯。這當然明顯是個玩笑,就我個人而言,比較看重的是跟誰一起吃飯。常常有跟我和我太太關係比較親密的作者來紐約時會住在我家裡,比如桃莉絲‧萊辛。

 

《哈利波特》在出版前被無數出版社拒絕過。您有拒絕過什麼書稿後來又十分後悔的嗎?

戈特利布:每一位編輯大概都有這種經歷,被你拒掉的書後來很暢銷很成功,當然碰到這種時候你肯定會痛心疾首悔不當初。但反過來說,如果你對一部書稿不是特別動心,那麼可以說你的出版社不太會花大力氣宣傳,也就不太可能有大成功。反之亦然。到我手裡才有大成功的是哈依姆‧波托克(Chaim Potok)的《特選子民》(The Chosen),之前已經被至少一打編輯拒絕過。這書本來很可能在某個半心半意的編輯手上出版,然後默默地被湮沒遺忘。之所以在我們這裡成功,是因為我們瘋狂地愛它。(這本書出版已經55年,依然在重印。)

 

您有什麼判斷天才作家的秘訣?

戈特利布:就像我前面說的,除了你自己的品味喜好和直覺之外,沒有什麼發現天才的特定標準。如果你是個有經驗的編輯,通常讀一部書稿的一兩段就知道這作者有沒有天分。

 

您本人已經寫了好幾本書,頗受評論界好評。您覺得對一位編輯來說,能否寫作重要嗎?甚至必要?

戈特利布:一個編輯肯定沒有必要一定要會寫作,儘管許多編輯很樂意成為作家。我本人就不喜歡寫作,也從來沒有絲毫當作家的野心。寫作對我來說是很晚才開始的事,那時我都過了65歲了。之後我寫了幾本書,發表了不少評論文章,還為一份紐約報紙寫了幾年舞蹈評論。可以說,是寫作找上了我。

 

1950年代的出版商有一種使命感,而今天的出版社執行長更像是商業策略家。他們傾向於將書當成純粹的商品,而不是某種帶有文化價值的內容。您怎麼看待這種現象?

戈特利布:還是有不少出版商將書籍當作書籍對待,而不僅僅是商品。說到底,如果不喜歡書,何必來出版界找工作呢?其他行當能賺的錢要多多了。對我來說,最滿意的事莫過於看到不符合常理預期的書籍能夠一飛沖天,得到大量讀者。而這發生的頻率比你想像的要更頻繁。當然,愚蠢的書和糟糕的書也會暢銷,正如事實一直如此。但好書得到的機會和那些爛書是一樣的,可能還更多些,因為我們的推廣手段比以前更老練更複雜了。至於暢銷的爛書,它們很快會消失並被人們遺忘。

 

有人說在社會主義時期,莫斯科地鐵裡的人都在讀高品質的文學,而今天地鐵裡的人都在讀垃圾作品。我們是否正在見證大眾閱讀水準的墮落退化?

戈特利布:我無法評論莫斯科的情況,但是在紐約地鐵裡,人們讀的大多是報紙和雜誌。學生們會讀教科書,還有許多其他人在讀通俗小說、嚴肅小說、傳記等等,幾乎覆蓋了所有閱讀素材。(當然我沒法知道他們從Kindle或其他閱讀器上正在讀什麼內容。)誠然我們會受到所謂「愚昧化」現象的影響,但是也應看到,嚴肅書籍的銷量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高的。

 

聽人說您喜歡收集古怪的東西比如塑膠手袋,「怪異」是否開啟了生活的另一個維度?

戈特利布:我不知道他們說的「古怪」是什麼意思。我收集的塑膠手袋對我來說一點也不古怪,奇怪的是其他人不懂欣賞它們。

 

不知什麼時候能夠讀到您的回憶錄?

戈特利布: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寫一部回憶錄。編輯的自傳往往充滿自吹自擂,此外,我覺得編輯和作者之間的事都很私人化,所以應該保持私密性,不宜公之於眾。但同時,我對編輯技術和出版業有很多想說的,也常有人敦促我寫下來。也許等我完成手頭正在寫的關於狄更斯的孩子們的書,我會開始考慮。多謝你的建議!

>>>文章出處  扎誌 – udn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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