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Saville 是個搖滾明星。」
——洛杉磯時報的記者 Scott Sterling 在博客裡這樣寫道。

大部分時候,這位英國設計師的名字與著名搖滾樂隊 Joy Division、New Order 或是傳奇音樂廠牌 Factory Records 聯繫在一起。很多人,包括我,都是通過他的唱片封套設計而認識他的。許多歐美樂迷並不曉得 Saville 的大名,但只要你說出他設計封面的那些著名專輯,他們便會立刻報以恍然大悟和讚嘆的眼神。

他或許還是唯一一個被人在電影裡扮演過的設計師——2002 年講述 Factory Records 和 Haçienda 俱樂部傳奇歷史的影片《24 小時派對狂》裡,Enzo Cilenti 扮演的 Saville 向老闆自豪地展示他的海報設計稿,但讓人哭笑不得的是,此時演出已經結束了。

Saville 年紀輕輕便成就斐然,從學校畢業不到四年便拿到三座 D&AD 的銀獎,但他每次加入專業設計機構都乾不了多久,自己的工作室還一度破產。

他以唱片設計聞名世界,卻說這不是真正的設計,還稱超過三十歲就不該再做這個;他是個平面設計師,卻聲稱自己「不在乎平面設計」;他充滿微妙情緒和藝術氣息的作品被無數主張自我表達的年輕設計師奉為經典,卻在講座中一再強調:設計要為他人而作。

他確實像個搖滾明星:傳奇,矛盾,才華橫溢,令人著迷。

01 傳奇的誕生

Peter Saville 1955 年出生於英國曼徹斯特一個家境優渥的家庭。他的母親收集繪畫和各種工藝品,家裡擺的滿是這些東西,Saville 便在這樣一種中產階級的審美趣味中長大。家庭氛圍對 Saville 產生了潛移默化的深遠影響,他本人也認可這一點:「不管我在理智上是否認可,我的家裡確實有一種華美但略嫌貧乏的氛圍,這對我如何看待事物,乃至怎樣做事產生了很大影響,這是毫無疑問的。

但是當青少年時期到來,Saville 的興趣很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在中學美術老師 Peter Hancock 的鼓勵和後來同為設計師的同學 Malcolm Garrett 的慫恿下,Saville 進入曼城理工學院學習平面設計。

在那裡他喜歡上了德國先鋒電子樂隊 Kraftwerk,還有富於浪漫氣息的華麗搖滾/藝術搖滾樂隊 Roxy Music。後者成為影響他日後設計觀念的一個靈感來源:「(Roxy Music)融合了復古和科技,是流行音樂的後現代實驗。……他們汲取六十年代之前的形象和觀念,將它們混合起來,再用現代的方式將其作為一個整體表現出來。」當然,Saville 那時的看法並沒有這麼明確,他採用類似的方式進行設計還得到幾年以後。

真正將他帶上「Peter Saville 風格」設計之路的是一本從圖書館偷來的書:1969 年由 Herbert Spencer 編著的《現代版式設計先驅(Pioneers of Modern Typography)》。Malcolm Garrett 從雷丁大學回到曼徹斯特,帶給 Saville 這本書和他的歷史主義趣味。其時 Garrett 已經為 Buzzcocks 等有名的樂隊設計了唱片封套,發展出一種被 Saville 為「熒光色構成主義」的、混合了現代主義和波普藝術的風格。這讓 Saville 感到十分嫉妒,於是他開始研讀起這本書來,並很快入了迷。

Pioneers of Modern Typography

書中最受他青睞的是 Herbert Bayer 和 Jan Tschichold。由於 Bayer 的風格和 Garrett 所採用的太過接近,Saville 把更多的興趣投向了 Tschichold。Jan Tschichold 一度是現代主義版式和無襯線字體的極度推崇者,但後期轉而投向帶有古典主義傾向的對稱排版和有襯線字體。但 Saville 並不關心這之間的區別,他看重的是 Tschichold 作品整體所體現出來的冷靜和優雅,這與當時盛行的朋克風格那種無政府主義的粗陋混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所以當 1978 年 Saville 認識了 Factory 俱樂部的老闆 Tony Wilson,後者請他設計一張演出的海報時,Saville 毫無懸念地採用了無襯線字體和高度秩序的版式。他從學校的某個門上「偷」來一個噪音警示標誌,與規整的文字和粗條紋一起置於明亮的黃色背景上。這張後來被命名為 FAC 1 的海報是 Saville 第一張融合了經典和現代風格的作品,Saville 達到了他的目的:它看起來的確「酷到極點,沒有一點作坊的感覺」,而且「一點也不像 Malcolm 做的東西」。

左:Jan Tschichold 作品 右:FAC 1 海報,Peter Saville 設計

1978 年 Saville 從學校畢業,之後漫無目的的在曼徹斯特遊蕩了很久。Saville 的畢業成績是優秀,但卻十分沒有自信,認為自己所受的訓練不足以勝任工作。在那段時間 Tony Wilson 找到他,商量成立一家唱片公司,為俱樂部表演的樂隊發行專輯。於是 Saville 成為了傳奇廠牌 Factory Records 的創始人之一,並被委任為公司的藝術指導。之後他為俱樂部的樂隊設計了名為 FAC 2 的合輯封套,延續了 FAC 1 海報的形象。

FAC2 海報,Peter Saville 設計

1979 年,Saville 設計出了他職業生涯最重要的作品之一:Joy Division 樂隊的首張專輯 Unknown Pleasures 的封套。這張在流行音樂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專輯,以其詩一般的歌詞、內省而充滿陰暗氛圍的音樂確立了 post-punk 音樂類型,開創了全新的潮流。Saville 設計的封套今日已然成為文化標誌,出現在 T 卹、滑板乃至紋身圖案上。

Harold Craft 利用位於波多黎各的 Arecibo 望遠鏡——到今年 9 月之前都將是世界上口徑最大的射電望遠鏡——對包括它在內的 12 顆剛發現不久的脈衝星進行了追加觀測,給出了這些脈衝星的脈衝輪廓隨時間變化的研究結果。

《劍橋天文學百科全書》上登載的圖片:CP1919 的一百多次連續脈衝波形

若是細究起來,樂隊的鼓手 Stephen Morris 功不可沒:封面圖案最初是他向 Saville 提供的,那是某期《劍橋天文學百科全書》雜誌登載的一幅圖片,內容是人類發現的第一顆脈衝星 CP1919 的一百多次連續脈衝波形。

Saville 將原本黑色的線條變成白色,置於全黑的背景中央,用帶有暗紋的華麗紙張印刷出來。這是一張現代感十足的極簡主義封面,死寂的黑底上白色的波形猶如垂死恆星的心跳,在朋克橫行的音樂界一片混亂的視覺環境中顯得那樣卓爾不群。

Saville 在設計時並沒有聽過裡面的歌曲,工作結束後才在製作人的「逼迫」下聽了專輯,他意識到:自己參與進了某種重要的歷史事件中,「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了」。當他在春天離開曼徹斯特前往倫敦時,他很慶幸自己待了足夠久,從而得以成為這些事情的一員。

來到倫敦,Saville 起先在一家設計公司當助理,但總是不按點上班,老闆雖然賞識他卻愛莫能助。輾轉到年末,Saville 終於安定下來,在維珍唱片的分部 DinDisc 找到一份藝術指導的工作。他在那里幹到 1982 年公司解散,之後在倫敦開設了自己的工作室 Peter Saville Association(PSA)。

Closer LP

在去倫敦的火車上,Saville 讀到一篇 Phillip Johnson 關於紐約 AT&T 大廈的文章。他意識到了齊彭代爾家具式的樓頂與自己的歷史趣味之間的某種聯繫:「這使我想到,也許我想採用 Tschichold 的晚期作品並不是錯誤的。……一​​年之內,新古典主義和後現代主義建築的影響已經遍地開花。紐約的人都忙著往自己的公寓里安幾根柱子。我的貢獻就是在平面設計裡推行同樣的事情。」

不僅如此,它還治好了 Saville 的自卑:「它(時代潮流)總是一種情緒上的感覺,過了一年左右我便開始相信自己的感受。我不需要再等到支持我的信號出現,我已經夠膽走自己的路,但基本上還是從歷史參照出發的。」

1980 年他和 Martyn Atkins 為 Joy Division 的第二張專輯 Closer 設計的封套便是這一想法的初步實踐:他們採用了纖細的襯線字體,與一幅黑白攝影圖片規整地安置在白底色上,照片是攝影師 Bernard Pierre Wolff 的作品,拍攝的是意大利熱那亞一處墓地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整個封面充滿了新古典主義的沉靜和典雅。不幸的是,這張陰鬱肅穆的封套冥冥中似乎預示了某種不祥,專輯發行沒多久,樂隊的主唱和靈魂人物 Ian Curtis 便自殺身亡。

Blue Monday 封套,就是它讓 Tony Wilson 賠得夠嗆

Ian 去世後,餘下的隊員重整旗鼓,更名為 New Order,並成為 20 世紀八、九十年代最著名的樂隊之一,一直活躍至今。Saville 成了他們的御用設計師,在之後的日子里為樂隊設計了一系列唱片封套。這些作品加上之前 Joy Division 的封套設計,成了 Saville 最優秀和成功的作品,為他贏得了世界性的聲譽。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New Order 和 Factory 為 Saville 提供了即使不是前所未有,也堪稱罕見的創作自由。

Ian 死後,New Order 的成員們便把封面決策權完全交給了 Saville,自己不聞不問;而 Factory 的老闆,負責出錢的 Tony Wilson 則是個富有激情和理想主義的人,當他得知 New Order 1983 年的單曲 Blue Monday(同樣由 Saville 設計)由於封套印刷過於精緻,導致賣出一張就會虧損 5 便士時,他說了這樣一句話:「I never count the cost of beauty.(我從不在美的東西上吝嗇)」有了這種程度的支持,Saville 得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

有一次,樂隊遲遲沒有給專輯起名字,經紀人甚至認真的與 Saville 商量取名為「Peter Saville’ s New Order」,就像當年 Andy Warhol 為 The Velvet Underground 設計那張經典的「黃香蕉」封面時一樣。後來由於樂隊不樂意,Saville 也覺得這麼幹太自我膨脹了,這個想法最終沒有付諸實踐。

02 拿來主義者

在 80 年代初的這段時間,Saville 逐漸形成了自己的獨特風格。從視覺上看,它是簡潔、單純、優雅、精緻的。開始時它也許只是對七十年代朋克風格粗陋、混亂的視覺形象的刻意反叛,1981 年的 Saville 曾說,「我認為,要使一件作品脫穎而出,就必須採用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方式,要非常的規整而有秩序。」但後來它演化成一種下意識的風格,Saville 承認他看得出自己的作品有明顯的視覺特點,「但那是不由自主的。它是自我的一部分,無法避免。 」文章開頭提及家庭環境的影響,也可以解釋 Saville 對精緻典雅的某種偏好。

而更為重要,也是標誌性的特點,是 Saville 堅持不懈的「參照主義」(referrencialism)和「拿來主義」(appropriation)。他不斷地從藝術史、設計史乃至周遭的環境中藉用某個形像或是動機,再將其表達出來。Saville這樣解釋他的所作所為:「我這一代人只能在已發生事物的語境中看問題。我們已經被後現代的感覺方式嚴重製約了,又或許只是因為信仰的喪失,以至於我們只能以參照的方式理解所有事物。一切都似曾相識。一切都被放在語境當中,以回顧的方式被定義。如果你說『它看起來不像你見過的任何東西』,我們就會有點失落。……我們現在的文化相當依賴於熟悉感,這就是我的作品吸引人的原因。」

Saville 認為,這種借用產生的基礎是對現代性的反思。「如果你看看 20 世紀文化發展的歷程,直到六十年代,它的美學一直在起作用。……你可以清楚地看到思想的革命,技術帶來的加速。到 60 年代末,這種持續的前行停住了,徘徊不前。每個人都質疑起這趟旅程和它帶來的某些結果。……是不是把嬰兒和洗澡水一起潑出去了?在前行至今的路上是不是丟失了人類的某些經驗?我們是不是應該保護、翻新老房子,而不是推倒它們建新的?我們所遺棄的事物,是不是應該拿回來重新審視?也許有些是好的。」

這種對歷史動機的回溯一直貫穿於 Saville 的設計生涯中,但這種借用並非原封不動地照搬,而是像 Christopher Wilson 在採訪 Saville 時所說的,它呈現出的是一種「替換過的熟悉感」。人們對葡萄酒酒標的古典風格司空見慣,但當這種古典傾向出現在 Closer 這種搖滾唱片封面上,就是全新的創舉。

在 Saville 看來,「(自己帶給設計界的)是對符號學的更微妙的理解。我玩的花樣就是把這些符號(葡萄酒標等)放在別的地方。隨著語境的轉換,符號建立時的意義也就體現出來了。我指的是,把這個符號放在這件新的產品上,便體現出了某種品質和精神。」從這個意義上說,Saville 的創作方式是完全後現代主義的,正如他在談及後現代主義的標誌性建築 AT&T 大廈時所說的,「我的貢獻就是在平面設計裡推行同樣的事情。」

在 80 年代初,Saville 主要是從 20 世紀初的藝術與設計,乃至更早的時期尋找靈感。不光是 Jan Tschichold,還有 Berthold Wolpe1937 年設計的 Albertus 字體樣本(New Order 1981 年的單曲 Ceremony 封套),Henri Fantin-Latour 的油畫「A Basket of Roses」( New Order 1983 年的專輯 Power, Corruption & Lies 封套),等等。

Power, Corruption & Lies 封套

1985 年 Saville 陷入了一個小低潮,他感到自己已經在歷史的小路上往回走了足夠久,決定「回到更本質的東西上」。於是 New Order 1985 年的專輯「Low Life」的封套上首次出現了樂隊成員的照片,這種在唱片設計界司空見慣的「大俗」對 Saville 來說倒還真是頭一遭,他的解釋是,回到最本質的東西,這樂隊不就是四個人麼。不過 Saville 到底還是沒有放棄他的拿來主義,他在成員的照片外又罩了一層半透明的紙,印有樂隊和專輯名稱,而這一部分的設計參照了 Josef Müller-Brockmann1960 年設計的海報。

Low Life 封套

Josef Müller-Brockmann 設計的海報

Yves Klein 作品

True Faith 封套

之後,Saville 又回到了從某個參照出發的設計方式上,只不過這一次他開始將目光投向更近的 60 年代。New Order1987 年的單曲 True Faith 的封套是 Saville 最優美的作品之一,靈感來自法國著名當代藝術家 Yves Klein,在以其名字命名的純淨藍色(International Klein Blue,簡稱 IKB)背景上,一片金色樹葉靜靜地懸浮在空中,如同時間靜止了一般。而 New Order 1989 年的專輯 Technique 那鮮豔的仿絲網印刷風格的封套,則無疑是來自 Andy Warhol。

andy warhol monroe painting

Technique 封套

文章出處/ 麥芽 Malt
圖片來源/ Peter Savi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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