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城市化發展,人們紛紛往大城市遷移,導致城市居民的生活空間日漸萎縮。這聽起來是非常切合我們現處時代的形容。事實上,早在上個世紀,因為戰爭及城市工業化等因素,這已一而再再而三的成為媒體討論的話題。

當下,對於這個問題的應對方法,一般是從省事省時的共享經濟作為出發點,在空間不變的情況下減少個人意識去共享或培養資源。而在資訊科技尚未興起的約 100 多年前,在擁擠不堪同時政治不穩的德國法蘭克福,一群帶著先驅概念的建築師們,抱著「住屋其實就是有組織的、讓使用者得以便利生活的工具亅的概念,最大限度地發揮每寸空間的功能和效率,務求不湊合,不去犧牲使用者的體驗,以此作為此難題的解答。

在此備受讚譽的《新法蘭克福》項目中,一位建築師的設計脫穎而出,同樣簡單而有效命名的《法蘭克福廚房》成為了我們所熟知的現代廚房鼻祖。

她叫作瑪格蕾特·舒特·理荷絲基(Margarete Schütte-Lihotzky),是此團體中的唯一女性成員。後人在了解她的作品之時,免不了會因為她是女性,而廚房等於女性所在的空間刻板印象,而錯誤解讀她或她作品成功的原因。事實上是,她在設計此廚房之前,從來未了解過廚房的運作,對烹飪亦一竅不通。這個歷史留名的作品之所以成功,純粹的是因為她敬業的去析毫剖厘,將使用者的體驗放在首位。

在她 103 年的生活中,設計《法蘭克福廚房》只是她努力使世界變得更美好的最初幾步。

Margarete Schütte-Lihotzky

理荷絲基於 1897 年出生於維也納,是一個中產家庭的二女兒。她的父母從小就立志培養她與姐姐成為和平而有社會責任,帶有自由思想的人。幼年的她經歷了當時奧地利君主制的垮台以及共和國的成立;雖然家族帶著官階的歷史,但目睹父母對實現人人平等的進程而興奮感動的景象,這讓年輕的理荷絲基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從小就表現出對藝術的嚮往與喜愛。基礎教育完成後,14 歲的她被安排於一位畫家的門下學習。她在藝術方面的才華日漸精進, 她下定決心去投考藝術相關的高等學院 Kunstgewerbeschule(現維也納應用藝術大學)。雖然她的才華毋容置疑,在投考的在 240 中人成功突圍成為被錄取為 40 名候選學生之一。但此校在她以前從來沒有女性學生,也因為如此她險些被取消資格。幸好母親靠關係向著名藝術家古斯塔夫克里姆特(Gustave Klint)索取了一封推薦信,才令理荷絲基順利入學。

Margarete Schütte-Lihotzky (left), with parents and sister Adele

她只知道她想去那所學校,但當初入學的時候她壓根兒沒想過她想成為什麼。由第一年隨便填的插畫師,到第二年稍有接近的家具設計師,直到第三年,她才由不小心聽到隔壁講的課而找到了真正的「歸宿」。

「……隔壁是建築學系,在那裡我看到了他們的工作方式:繪製的每毫米都被賦予了意義;人類日常生活方式可以因成果而進化。結果大受啟發的我向家人及學校宣布我想成為一名建築師。」

儘管她的父母相當開明,但他們亦為這個決定感到震驚。「他們認為沒有人願意意住在有一間由女性建造的房子,但我與斯特蘭德(她的教授Oskar Strnad)很死心眼地決定要沿這條路走下去。父母看到我絲毫不動搖後,他們給了我很多的守護與關注……」

Young Margarete Schütte-Lihotzky

在溫室環境下長大的理荷絲基,在教授斯特拉德的引領下,意識到建築的巨大力量,及其對社會、甚至政治的影響。在校時,在準備參加一個名為《工階住宅》的設計比賽前,她從導師斯特拉納德囗中得到了一個受用一生的建議:「在你畫出任何一條線之前,你得走訪工階,觀察工人們真實的生活狀況!」

具有行動力的她實踐了教授的建議,並發現當時工人的生活環境相當惡劣。受導師的影響,加上姐姐的人道主義工作,以及親身走訪的經驗,理荷絲基非常渴望可以用建築的力量改善人們的生活,從而也樹立了她追求實用的建築風格。她的作品只為弱勢、沒有特權的社群而造。

理荷絲基在畢業前已獲得了一些獎項,畢業後亦順利就職。可是在維也納的幾個建築工作室努力了一陣子後,她意識到,現存的建築工作室觀念比較守舊,她的那些創新想法根本不會被接受,比如:可折疊的木製快速組合屋和與戰爭紀念碑抗衡的文化紀念碑等,縱使經濟收入不穩,她仍決定孤身去開設自己的工作室。

Margarete Schütte-Lihotzky with the New Frankfurt team

1926 年,她受恩斯特梅(Ernst May)的邀請,成為了《新法蘭克福》設計團隊的一員——亦是唯一的女性成員。團隊被賦予了政治力量和財政資源,著手去解決法蘭克福的住房短缺問題。與梅以及其他組建的建築師一起,他們成功建成了數以萬計的城市住房,雖迷你卻一應俱全。

所有涉及此項目的建築師都對「最低限度的居住空間」發揮了自己的創意;通過最合理地利用空間,大規模地創建小型卻宜居的單位。

雖然標準化組合廚房的概念在他們的項目之前已經存在(在時髦的科技工業展覽中展出過),但理荷絲基是第一個令其大規模生產的建築師。她的靈感源泉來自豪華列車的餐車車廂——比如說,中歐快車的廚房如何充分使用由地面直至天花板的每一寸空間。在此之前,一般家庭的廚房都與其它房間一樣,用著巨大、不防火防水、裝飾性比實用性強的家具,排水和煮食爐也沒有仔細編排過。

Basic Prestandardised kitchen in the 1920s

她在廚房加入的很多巧思到今天依然令人驚艷:將熨衣板做成隱藏式,下拉時可以直接架於水槽上,省下了多一桌位的空間;內置於廚櫃的調料容器,加點設計用單手就可以操作,不用另找量匙;所有小型工作檯面都可以像抽屜一樣抽出等。

Food storage facility in Frankfurt kitchen

她的佈局的設計具有科學的精確性:理荷絲基重重複复繪製了多種使用者如何能在廚房中移動,且獲得最大效率預測指示圖表。例如,調味料架安裝在爐子旁邊便於拿取;流理台表面的高度對應使用者坐下來的高度,令他們可以休息同時進行各種家務;每個角落和縫隙都被利用成為了收納空間。在當時,也許最大的創新是把餐桌從廚房移出——這既改進了衛生,令廚房更容易清潔,同時亦令廚房可以由更小的空間發揮更大的效能。

View of Frankfurt Kitchen

她同時亦受到弗雷德里克溫斯洛泰勒(Federerick Taylor) 推廣的《科學管理》(Scientific management) 的啟發,泰勒通過觀察工廠與辦公室內工人的物理動向,得出分析報告,針對問題癥結,去建議公司如何減少人力資源的浪費,以提高生產效率。這個被稱為泰勒主義(Taylorism) 的管理法在當時的歐美廣泛流

行,甚至亨利福特的汽車工廠亦奉行此原則去實踐了大規模生產。

Frankfurt Kitchen plan and route study

理荷絲基在設計時把當時女性的生活方式及體態納入考量,畢竟一百多年前,女性持家被視為必然,廚房也是為她們而設。當時戰亂結束不久,因為人力短缺,不少女性除了持家的重擔外,還得到外面工作,可想而知她們必須分秒必爭。所以理荷絲基為她們建立了一個 1.9 米× 3.4 米廚房的原型,並仔細用秒錶測量了完成某些任務需要多長時間。她希望她的設計,能幫助她們爭取忙碌生命中的時間——少至月,多則年。

Frankfurt Kitchen in use

她在《新法蘭克福》項目工作期間遇見了她的伴侶威廉·舒特(Wilhelm Schütte),並於一年後喜​​結連理。在法蘭克福的工作結束後,夫婦共同跟著受蘇聯政府邀請的梅,一起為了工作移居到蘇聯。他們在三年內建成了 20 多個城市,但因為各種條件限制下,結果毀譽參半。這對夫婦一直留在蘇聯直到 1937 年,除了偶爾到中國和日本進行商業訪問和做客座講師外,都沒有離開過。但蘇聯發生大清洗後,那裡的生活變得過於危險,他們只能被迫逃離。

Example of work from”May Brigade” in USSR, The masterplan (left) (1931) and air photo of Sotsgorod Magnitogorsk

在嘗試居住過倫敦和巴黎之後,夫婦決定定居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爾。進行設計工作的同時,出於人道主義與同理心,她開始進一步深入政治工作。1939 年,理荷絲基加入奧地利共產黨(KPÖ),並於 1940 年 12 月自願回到奧地利維也納,嘗試秘密接觸協助奧地利共產黨抵坑納粹黨的社會運動。可惜只在短短 25 天后,她被揭發並且遭到逮捕。經過 14 輪的審問後,她被判處 15 年監禁,在服刑的期間也受到了單獨監禁了3個月的待遇。幾年後,幸而美國軍隊於 1945 年 4 月 29 日解放一切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政治犯。

恢復自由後,她前往保加利亞的索非亞工作,最終於 1947 年返回維也納。她仍強烈地認為——自己是名共產黨黨員。但她的信念妨礙了她在戰後奧地利接受任何公家委託的工作,儘管當時因戰爭遭受破壞的奧地利正全力重新建設,正是最需要建築師的時代。

因此,除了設計一些在地的私人住宅外,理荷絲基主要在一些共產主義國家擔任顧問,如中國,古巴和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東德)。因為各種分歧,1951 年她與丈夫威廉·舒特離異。

理荷絲基作為奧地利官方代表團的一部分,1956 年受邀訪問中國,負責了解這個年輕共產主義國家的進展情況。

Margarete Schütte-Lihotzky visiting a facility in China

與 1937 年的訪問比起來,她對在短短 20 年來就能取得高速進步的中國感到非常鼓舞。這次訪問的結果——她在中國城市規劃和建築方面取得的進步的基礎上,加入自己的新見解,結集成了一冊名為《中國大城市:視覺旅行日記》(Millionenstädte Chinas) 一書,此書在 2007 年再版。

Margarete Schütte-Lihotzky’s meeting with members in China’s woman movement, 1956

書中她提及了對舊北京城市結構的迷戀,特別是四合院。她堅信並想要證明當時的北京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之一,也是世界上最大的花園城市」。一貫秉持實用效率主義至上的她,對四合院以及舊北京的欣賞,似乎讓她對建築有了新的看法。

Margarete Schütte-Lihotzky’s drawing of Chinese buildings

在書中她用了整整 8 頁去詳細講述了中國傳統的單層四合院,讚揚了庭院的寧靜。她述說古色古香的建築讓她想起了中世紀修道院的安靜迴廊,而那個安靜的場所,正一步一步被現代建築遺忘。「我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集體化」她論述說,建築師和城市規劃者儘管困難亦應該去思考,在大城市的公共及私人環境裡,如何創造安靜和令人放鬆的空間。否則「加速的工作和交通速度,可能導致居民的思維、精神崩潰;城市空間與居民的健康甚至命運環環相扣。」

Margarete Schütte-Lihotzky’s book, and pictures taken in China

她亦特別關心中國的女性權益。回國後,她在維也納發表了許多有關此行見聞的文章並舉辦公開講座,宣傳她所經歷、喜愛的中國。這些文章不僅限於建築或城市規劃問題,也描述了婦女地位、處境的變化。她亦與文化部保持相當密切的聯繫,關注國家發展中的各種變化。

Margarete Schütte-Lihotzky giving a speech during a peace protest against nuclear armament, organized by the communist women’s organization

除了在中國的工作之外,她還與東德,古巴等其他盟友國家合作,設計住房,學校和公共建築。於她日漸年邁時,她的成就逐漸凸顯,除了出版回憶錄,在奧地利亦得到了各種官方認可。最先卻是由非建築項目開始:1977 年,她獲得了和平獎章,其後一年抵抗納粹榮譽徽章。她於 1980 年獲得維也納市建築獎,隨後還獲得了更多的獎項。但她始終如一地堅信自己的信念——拒絕在 1988 年被當時的奧地利總統(有否認二戰戰爭罪行傾向)手中接過獎項,於是只好在 1992 年,當時的總統退位後才重新頒發。在 1995 年,她年歲近百,仍作為代表替各路被蒙冤安插戰爭罪的大家進行訴訟。

Lihotzky at an award ceremony

這位為人道主義事業而戰的建築師於 2000 年離世,再過幾天就是她 103 歲的生日。

法蘭克福廚房將理荷絲基的名字牢牢記載於設計歷史中。可她對這件作品作為她的代表作似乎抱有疑問。在她最後一次接受媒體訪談時曾提到說:「我答應與梅一等人蘇聯工作的條件,明明就是因為他答應過我肯定不用再設計任何廚房⋯」

文章出處/ Top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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