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粉紅色氣球狗的姐妹「橘色 Balloon Dog」,在2013年佳士得拍賣會上以58,405,000美金賣出,Jeff Koons 至今仍是全球在世藝術家作品銷售金額最高記錄保持者。

星期六的下午,我們帶女兒去參加她同學的生日派對。對於小朋友的生日派對這件事情,我們一來非常開心孩子有關係良好的友誼,二來也開心自己難得可以在週末有一點「沒有小孩的自由時間」(每每我在開心這個悠閒時刻的同時,就會同情要照顧一群興奮吼叫小鬼的生日主辦家長,哈!)

帶孩子到同學家,免不了和其他家長喝杯咖啡、聊上幾句才放下孩子走人。蒙馬特這一帶雖然住著許多跟我們一樣的藝術家、設計師、導演等藝文界的工作者,這次遇到的卻都是在不同領域工作的爸媽。

大家一邊開玩笑地祝福二位即將要面對這些小鬼頭的男女主人,一邊閒聊著要怎麼度過「沒有小孩的自由時間」。當我們說要趁此機會去龐必度藝術中心看美國藝術家 Jeff Koons 的特展時,其中一位職業是律師的爸爸說:「我也超想去看的!順便帶我女兒一起去,我想她應該不會排斥 Jeff Koons 的彩色氣球。」說畢,另一位小朋友的父親忍不住提醒:「Jeff Koons 不是只有氣球作品,還有一系列限制級的作品,六歲的小朋友可能不適宜喔!」大家哄堂而笑。

以上這個小朋友生日派對的對話,大家應該可以了解 Jeff Koons 在法國的知名度,就連不是在藝文領域工作的人都非常嚮往這個藝術家個展,而且認識 Jeff Koons 的作品。當然這和 Jeff Koons 早在2008年就曾經在凡爾賽宮展出有關,當時媒體就已經大肆報導這個美國普普藝術家在法國極具象徵性的皇宮展出。

而這次在龐必度藝術中心的藝術家個展,各大媒體也是早在月前就不停的專文介紹,可以說是巨星蒞臨的高規格報導,比早先中國領導人習近平訪法採購行程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個展覽也創下龐必度藝術中心的記錄,開展17天就湧進了112,844名觀眾,平均一天有6,638名參觀者。

Jeff Koons 可以說是世界上最知名的當代藝術家之一無誤,他用華麗節慶的方式重現美國文化已存在的物件,是大家對他作品過目不忘的主因。而他以「在世」藝術家的身份,作品於佳士得破天荒的高價售出,是他引起爭議的部分,也讓許多人質疑他的作品到底是藝術性還是商業性。

似乎在世時成功銷售作品的藝術家都會受到此一質疑,上個世紀的畢卡索、Andy Warhol 等皆是。藝術家是否要像梵谷一樣在貧病交加中創作,然後等待一死高價出售作品?拿這樣的情況來比喻 Jeff Koons 這個有六個孩子、工作坊(工廠)和幾十個助理的專業藝術家看來應該是陳腔濫調,藝術家也是個需要經營的行業。

龐必度藝術中心將建築立面上最主要的展覽海報位置留給了 Jeff Koons,在此之前還是建築師 Frank Gehry 的展覽海報。

龐必度藝術中心 Jeff Koons 個展

自從有了小孩之後,就無法再像學生時期一樣,各種展覽一開幕,就為了先睹為快在長長的購票隊伍中排上一個小時。現在多半是等展覽開幕熱潮褪去後,在週末帶著孩子去看展,或是利用週間午餐的時間。

這次在展覽開幕不到二週的週末下午,我們意外的沒有排隊就進了展場,真的要拜天氣太好所賜,巴黎人都趁著陽光出來到戶外活動,沒人想在這個美好的天氣窩在室內看展。

現在的龐必度中心,有好幾檔非看不可的特展:Jeff Koons、杜象、Frank Gehry 建築展⋯等。在走進 Jeff Koons 特展的展場時,明顯的可以感受到與其他特展不同的氣氛。

比起平常大家小小聲交頭接耳的看展,Jeff Koons 的展廳裡有較多說話大聲的參觀者,多是些因為喜歡藝術家而興奮雀躍的年輕人,或是熟悉藝術家作品的參觀者在和身旁友人介紹。這與隔壁的杜象展場大為不同,藝術愛好者或專業者,似乎沒人敢在杜象展上顯露自己對這位「一代宗師」的了解,大家多是謙虛地看作品與場中的文獻資料。

Jeff Koons 特展的展場這樣特殊而帶點歡樂的氣氛,與藝術作品本身直喻多少有些關聯,比起當代藝術許多讓人看不懂的隱喻,Jeff Koons 的確比較親民。

充氣玩具與玻璃,因為使用玻璃的關係,讓 Inflatables 這一系列作品外形看起來很像美國地景與極簡主義藝術家 Robert Smithson 的作品。

展場從藝術家早期作品系列「Inflatables」開始(上圖),Jeff Koons 在紐約東城的商店裡找到充氣玩具,加上鏡子,成了他第一系列的創作。這是藝術家停止繪畫,轉向外在世界的開始。與使用 redy-made 創作的鼻祖杜象一樣,Jeff Koons 開始使用現成已存在的物件創作。而和杜象不同的是,Jeff Koons 選用的物件,會喚起我們對大眾文化與流行美感的意識。

這些看起來可愛又歡樂的充氣娃娃與花朵,奠定了 Jeff Koons 的美學也顯示出藝術家的企圖心。對於充氣物件的使用,Jeff Koons 是這麼說的:「我一像很喜歡充滿氣的物體,因為它們非常擬人化。」

Jeff Koons用玻璃與日光燈管呈現吸塵器的方式,讓人聯想到美國著名藝術家Dan Flavin的系列日光燈管作品。

與前述 Inflatables 系列作品不同, 「The new」這一系列的作品不再有可愛有趣的充氣娃娃。Jeff Koons 在此用「吸塵器」這個家電用品,來表達美國社會追求個人成功與物質享受的現象。這些吸塵器用玻璃和霓虹燈管呈現的方式,像是商場中展示的商品。

雖然 Jeff Koons 對現代烏托邦不感興趣,但卻是某種程度的享樂主義者。這些像在玻璃櫥窗中呈現的商品永遠維持嶄新的狀態,吸引著人們的目光,訴說著美國夢。

不鏽鋼做的火車是 Luxury and Degradation 系列作品之一。

Jeff Koons 發現針對上流階層售價較昂貴的酒類廣告,通常較為抽象,使用顏色也是同色調。

在從紐約到 Harlem 的地鐵上,Jeff Koons 發現酒類廣告的 slogan 和美感,因應著酒商目標的客群階層而有所不同。針對市場的上流階層,售價較高的酒精飲料,廣告通常較為抽象。為了表現出這個對比,藝術家在畫布上用油墨印出了這些廣告。一邊是針對中產階級的各種休閒與誘惑的廣告,另一邊則是顏色趨近同色調的廣告。

酒器等配件是身份地位的象徵之一,水晶杯、玻璃杯或不同的材質象徵著社會地位的不同。藝術家在此統一用不鏽鋼這個材料重新詮釋,企圖打破這個階級差距。

在此藝術家認為某些特定的藝術形式(像抽象的表現)遭到特殊的看待,被認為是只有上流階層會喜歡的美感。所以藝術家在此創作了一系列以此為主題的作品 Luxury and Degradation(如上圖)。

Equilibrium 系列作品之一,斯伯丁籃球在水中達到一個平衡狀態。為此,藝術家特別求助於發明研究量子電動力學和粒子物理學的工具費曼規則,也是美國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的費曼博士。

大家好奇的低頭研究為何這三個籃球會在水族箱內呈現平衡狀態。

這一系列 Jeff Koons 稱為平衡 Equilibrium 的創作,藝術家突顯出美國夢的本質,也就是社會地位的攀升。在觀察自身所處的時代後,Jeff Koons 發現體育活動是提升社會階層的一種方式,借由運動場上的成功表現晉升上流階層,運動品牌 Nike 也創造出大量的造神廣告。

原本應該是石膏做的路易十四半身雕像,Jeff Koons 在此用不鏽鋼呈現。

延續先前創作的主題,Jeff Koons 在 Statuary 雕塑系列企圖構成一個社會的全景,用不鏽鋼材質完美重現高端藝術到大眾文化的雕塑。無論是應該陳列在美術館裡的路易十四石膏半身雕像,或是商店販售的充氣式玩偶兔,藝術家在此統一用不鏽鋼這個材質呈現。

這隻兔子無疑是 Jeff Koons 最有名的作品之一。展覽最開始的彩色花朵與邦尼兔,在這裏單純地用不鏽鋼單一材質呈現。

展覽看到這裡,我們對藝術家創作的主題,與藝術家使用的媒介材質與表達方式越來越了解,美國大眾文化與社會階層議題,始終都是藝術家創作的概念發想。

這個看起來像是從紀念品商店買來的裝飾品,其實是一件大型的彩色木頭雕塑。彩色木頭雕塑在歐美是一種古老而且近乎失傳的技藝,在古老的教堂或美術館的收藏品,我們都可以看到彩繪木雕的聖母聖嬰像。而 Jeff Koons 這個「放大的」裝飾品雕塑,即使放大,整體還是非常的細緻。

同樣是通俗的主題與技藝精湛的搖滾巨星與猴子的彩繪陶瓷。

這件2007年在紐約佳士得售價300萬美金的陶瓷雕塑叫做 Fait d’hiver,八〇年代曾經被成衣品牌 Naf Naf 控訴抄襲其時裝廣告。為此龐必度藝術中心曾經詢問過美方,美方表示藝術家從廣告商業行為發想是創作的一種方式,美術館應該了解藝術家這樣的概念起源。話雖如此,在尊重智慧財產權的法國,十二月中還是將這件作品撤出美術館。

延續前一系列 Statuary 作品的精神,到 Banality 這一系列作品創作時,Jeff Koons 已經不再滿足於使用現成品再創作,他開始自己發展畫作與雕塑的構圖,然後再找專門的工匠實現他的構思。

通常 Jeff Koons 會花好幾個月的時間在電腦前工作,一旦構圖確定後,便由各個媒材的職人原封不動地將他的圖面執行並且實現出來。由於 Jeff Koons 使用的是一些傳統的材質與技術,如陶瓷、木雕等,要求完美的藝術家在此把這些傳統的工藝提升到一個我們未曾預料的境界。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不鏽鋼大愛心,是在威尼斯 François Pinault 的私人美術館,愛心的背景是威尼斯的大運河。這次的展出,愛心的背景是經過龐必度建築立面的玻璃變了顏色的巴黎。

這支中等尺寸的彩色不鏽鋼兔是 Easyfun 系列的作品 。Jeff Koons 要完成一間大型的雕塑作品有時候得花上二十年的時間,專業的技師才能達到藝術家要求的完美,所以這其間也有一些中小型的藝術作品創作。透過這件作品的細部,可以想像要用不鏽鋼做到這樣幾乎可以亂真的「填充氣體感」的難度。

雖然這些作品就像是從紀念品店裡拿出來的形體,但是在技術上,都是由一群全球頂尖的工藝家所完成,無論是彩繪木雕或彩繪陶瓷,每一個細節都被挑剔的 Jeff Koons 要求完美呈現。

此外,這一系列被稱為平庸又陳腔濫調的大型作品,藝術家就是以直喻的方式說明創作主題,完全沒有任何的隱喻或暗示。光是直喻的創作方式,Jeff Koons 就與喜歡隱喻、轉折、second degree的法國文化大相徑庭。

著名的 Murano 水晶所做的性愛雕塑

展覽到了一半,我們看到牆上掛著一大幅 Jeff Koons 與 Ilona Staller 的照片。照片中 Jeff Koons 全裸地躺在穿著白色性感內衣,頭戴花冠擺出撩人姿勢的 Ilona Staller 旁邊,照片上面寫著 Made in Heaven。這就是 Jeff Koons 的十八禁系列作品,果然,這幅照片的後面就是未成年人不能進去看的「特展」。

Ilona Staller,以 Cicciolina 這個藝名行走江湖,也是第一位進入義大利國會的成人片演員,就是台灣稱的「小白菜」。Jeff Koons 在 Made in Heaven 這一系列的創作延續先前大眾議題,藝術家在已經小有名氣的時候,親自上陣演出,一系列性愛作品包含巨型照片、木雕和 Murano 的水晶雕塑。

Jeff Koons 在此營造出自己特有的風格,小白菜頭戴花冠,身穿白色蕾絲的性感內衣與夢幻般的場景。如果說 Banality 系列是對品味的評論,那 Made in Heaven 大膽露骨的性愛照與雕塑是在挑釁人們對性的接受度。

因為雙方都是知名人士與作品露骨的程度,讓這一系列的作品受到許多的批評,像是藝術家太自戀,他們二位的角色是演員還是戀人?(因為後來他們結婚並生下一子)這些都是讓這一系列作品更加曖昧也更出名的原因。

Popeye 系列的懸吊大龍蝦是藝術家用彩繪鋁製成的充氣感雕塑

展覽到了 Jeff Koons 的「大力水手卜派與綠巨人浩克」系列,這一系列的雕塑看起來像 Inflatables 的彩色充氣系列,不過在此的主角不再是 Jeff Koons 著名的兔子,而是美國大眾文化裡的二個英雄角色(卜派的英文是 Popeye,pop 與 eye 在此產生有趣的聯想)。在這個創作階段,Jeff Koons 首次嘗試使用彩繪鋁的方式做出充氣感。

對於這一系列的畫作不是藝術家親自畫出來的質疑,Jeff Koons在媒體採訪中表示,他使用電腦創作並且構圖後,由他工廠裡的專業畫家按照他的構圖精確繪出,再用軟體檢視成品是否精確地維持藝術家的原創,是在電腦創作與手工之間的整合。

或許他工廠裡的畫家都是藝術家,但是在他的工廠裡,必須嚴格地按照他的創作原意執行畫作。

在 Antiquity 系列的繪畫作品上,都可以看到 Jeff Koons 用麥克筆畫上的女性器官。

這個插了鮮花的鏡面不鏽鋼雕塑是羅馬神話中的冥王普魯托與他的妻子普洛塞庇娜。

就像我們先前在 Statuary 雕塑系列裡看到路易十四的雕像一樣,Jeff Koons 的參考取樣也包含了藝術史上的傳統或經典元素。Jeff Koons 近年的作品古代系列(Antiquity)的繪畫作品抽象,在層層複雜角色人物與結構複雜的最上層,Jeff Koons 用麥克筆大大的畫上女性的性器官,讓人聯想到 Gustave Courbet 的畫作「世界的起源」。

一系列的雕塑有羅馬神話的冥王或金屬維納斯,其中不鏽鋼的氣球維納斯渾圓的造型像著名的舊石器時代雕塑「維倫多爾夫的維納斯」。

Jeff Koons 近年的作品 Gazing ball 系列,是白色的古典石膏雕塑與吹製玻璃球

Gazing ball 是 Jeff Koons 這二年的作品,延續古代 Antiquity 系列,特色是重現從古代到法國十八世紀的經典雕塑作品與大眾文化中取得的物體組合再現。這一系列用石膏完成的雕塑都有一顆藍色晶亮的吹製玻璃球,根據 Jeff Koons 的說法,這種球是他的家鄉賓夕法尼亞州常見的草坪裝飾品。

Jeff Koons 在此一系列選擇重現的雕塑,大多是已經常常被複製的作品,有一些是在校園環境因為學習因素被複製,有一些是單純複製來觀賞用。不論是用什麼媒材,這些雕塑有些被設置在公園或有錢人家的豪宅花園中。在這些古典的雕塑上放上這些來自通俗文化的亮面玻璃球,Jeff Koons似乎指出藝術作品用來裝飾的未來。

抗皺霜價值的藝術品

看完龐必度藝術中心的 Jeff Koons 個展,我們對藝術家的創作歷程與作品脈絡更加了解。Jeff Koons 常常被拿來與普普藝術大師 Andy Warhol 相比,甚至被稱為新普普教父,但是 Jeff Koons 的地位在藝術圈卻是充滿了爭議。因為他將極為大眾化的主題直譯轉換為藝術作品然後天價賣出,是否值得這個藝術圈「最貴的」地位,還是一個只想賺錢的生意人,Jeff Koons 讓充滿知識份子的歐洲當代藝術圈拿起放大鏡看待。

法國解放報甚至不客氣的寫道「Jeff Koons的作品並不值得這個價位,就像抗皺霜不值那個價錢一樣。」

而美國專業藝術評論者 Jed Perl 則認為,媒體是否會因為 Jeff Koons 的作品以天價銷售出去,就將它的美感與價值合理化?在這個部分,就算 Jeff Koons 的作品並不符合知識份子的胃口(Jeff Koons 在凡爾賽的裝置作品曾經被形容成「將凡爾賽毀容」),媒體也知道 Jeff Koons 作品大眾化的力量,在此時寫出任何的批評文章也無法力挽狂瀾大眾的品味。

而美術館又是否會因為 Jeff Koons 的作品以天價銷售出去,就將它的美感與價值合理化?Jed Perl 則表示,美國的美術館認為富豪高價收購的藝術家作品,像 Jeff Koons、村上隆等,必定有其藝術價值,因此在美術館展出是絕對正確的。

然而事實上,全球藝術拍賣市場上就是這幾間公司、藝廊與收藏家。所以當一間藝廊要主打一位藝術家的作品時,這些收藏家、富豪或美術館館長等,都是晚宴的座上賓。

以上可以看出歐美雙方對 Koons 的評價極為不同,Jeff Koons 的氣球到底值不值這個價位,除了藝術市場之外,還得要經過時間的檢驗,才能知道這些作品是不是抗皺霜。

文章出處:巴黎不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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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The Author

旅法藝術家設計師,Active Creative Design創辦人之一,其藝術創作方向為數位藝術領域的新表現形式所引起參觀者的感知與媒材的革新開發與利用,作品常於歐洲與台灣展出。 由於對藝術與文化的熱情,2009年開始經營以巴黎各種藝術、時尚與設計展演第一手報導的部落格「巴黎不打烊」讓大家不用來法國也能擁有同步資訊。 雅砌雜誌Paris Blog專欄作家,並不定期為國內雜誌期刊撰寫有關歐洲藝文設計相關新聞,曾出版《婊子日記》(布克文化)與《柏林玩設計》(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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