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先生不僅在歷史傳承上深入研究,於工藝方面亦不斷嘗試創新,在傳統與革新中找尋恰當的平衡點。帶著本國文化影響的同時,他又以怎樣的姿態融入世界,定位自身及作品價值?對於傳統工藝的未來,特別是全球化的時代背景下,跨越國境的傳統工藝發展,山下先生又有著怎樣的獨到見解?敬請閱讀下篇。

 

V:最初學習歷史,對眼鏡產生興趣後,又到工房去修業,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Y:當時說是工房,實際有許多前輩,從中學到不少。高超的技能經驗在當今亦在逐漸消失,說到恩情也是一言難盡。他們都是認真而又沉默寡言的職人,但僅有我獲得了不同的境遇,時至今日亦是我思考的問題。這些職人脫離了「繼承古老工作的原樣」轉換形式,向世間傳播了工作的重要性。

 

V:修業當時就已經決定了自己的目標和志向嗎?

Y:是的,最初在學習歷史的時候,接觸到眼鏡和製作眼鏡的職人,深感世襲及傳承文化的重要,於是想要從藝術的角度留存下來,讓更多人可以看到。從那時起我開始思考應當怎樣做,怎樣傳達給更多人,隨後進入到製作工房眼鏡的世界中。想到或許可以以展覽會的形式,引發大家的共同思考。當時,眼鏡的展覽會還是前所未聞的,普通的眼鏡有展示的必要嗎?有著各樣的疑問。而我卻不這麼認為,自己做的眼鏡首先與眾不同,有獨特的世界觀,所以從最初開始就已經領悟到,要以這種方式和空間展示自己的作品。

 

V:年輕人容易浮躁,修業時一定也遇到了不少困苦,當時自己又是怎樣堅持下來的呢?

Y:首先不可阻止的就是別人的離去,大家有著同樣的目標共同前進自然是好,但是實際上,每人都有各自的緣由困難,結果修業時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堅持到最後,這就是現實。人各有志,懷有各自經驗來到同樣的場所,即便如此,在不同的階段,心境也是會變化的。我想要全身心的投入其中,並且看到了未來的方向,也才有了今天我們站在這裡的對話。

V:山下先生作為職人,以及藝術家,自己追求的是什麼呢?給自己的定位是職人還是藝術家?

Y:首先,職人與藝術家有著相反的要素,為滿足這對比的兩者間的關係,可謂內心充滿了衝突與矛盾。

通常職人的工作,專注於一項事業,追求效率化。多銷售出一個,自己的生活都會因此而改善。然後逐漸形成少品類、多數量、高品質、速度均衡的製作模式。此處僅以「熟練手工加以判別」,變的熟練後,生產性品質也都會有所改進,生活自然獲得改善。「尋求高效」的意思並非是商業主義與拜金主義,職人純粹追求磨礪技藝的醇熟是理應的慾望。同時亦是對家族的供養,對社會的義務等精神層面上所言及的。

但就藝術而言,單是熟練尚不構成自己的利器,從藝術的特徵與魅力來說,作者藉由作品表現所思所想,從而引發觀眾的共鳴,最直接淳樸的表現方式最具有魅力。藝術的價值與嫻熟無關,所尋求的可達成的「什麼」才是目標。

職人在製作過程中,經長時間磨練,手會自然而然的動起來,無需思考下意識的動起來。藝術家有一定的限制,想要遵循自己的意志,極端的來講,未經思考製作的作品是會令自己感到羞愧的。

有句名言「人只不過是一根蘆葦,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但他是一根有思想的蘆葦。」為心中的自「我」盡力思考,自己也因此時常矛盾於其中,所以從長計議,思考自己需要做些什麼。

職人磨礪技術,承繼藝術是對綿延歷史中構​​築的人類文化的敬意,而其中也蘊含著人們對此的敬愛之情。另外,藝術家所尋求的則是生於世上的喜悅,並由此繁衍出精神的混沌、席捲的力量和彰顯的魂魄。為此誕生的作品才具有生存的象徵,生命的讚歌。所以,是要作為職人將漫長歷史中遺留下來的形態以個性的方式留下來,還是說,先學藝上身,將現有的感性同現代知識、經驗等賦予自己的作品,作為寶貴的遺產轉而留給後世?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我選擇了後者。

因為當下的社會不允許我僅將歷史的形態加以轉達,更要強調的是自己的獨特個性,比起想方設法的加以保護繼承,不如以新的形態甚至是冒險的姿態呈現,或許根本就是錯誤的,但是即刻不一定能夠得以證實,所以更需要有挑戰的勇氣,當今我就是這樣的狀態。我追求的是凝縮纖細觀察的眼力,大膽創意專注於作品,別無其他。

V:初次來上海舉辦展覽會,有什麼感受?同時從中獲得什麼新鮮刺激?

Y:有非常多。現今的時代必須以寬廣的視野來看待,那就是世界的全球化。全球化有著兩種解讀方式,其一是「平均化」,即「標準化」,這是忽略各自的地域文化而言。而本來的全球化是指從市場的角度來說,各自地域的產物有了再認識的價值,這是好事。

大家都是居住在各自的區域,比如我在很愉悅的品嚐日本美食的時候,不知何處的誰看到了,隨口而出「吃這麼難吃的東西不行的」之類的言論時,是極易招致反感的,不想在享用自己民族國家的美食招惹非難。諸如此類,日本製作的作品怎樣於世界通用是需要思考的問題,實際上也面臨這樣的困難,日本做的作品在本國也不一定容易找到知音,這是為何,我還沒有找到答案。

但是,全球化無論什麼都導致平均化,利益價值的架構不堪重負,變成一切以金錢衡量,人人都認為應該順應這樣的潮流,自己加以改變不會產生多大效果,結果惡性循環。就如同大家同乘一條船,自己想要改變方向也難以實施。貴的東西為何而貴,其他有價廉的,選其他便是。

但是我的眼鏡並非如此,有著與眾不同的思維方式,花了大量工夫和時間,因此高價是理所應當的。單純以價格的高低斷定價值是不可取的,相反高價的物品反而會倍加珍惜的使用,付出的是對物品價值的認同,是對背後文化的敬意,是對我們自身文化的敬仰,因此,我是懷有自豪感的。

假設我使用了廉價貨,不知何時便會捨棄,這也是將自我的驕傲與自尊丟棄,我是這麼認為的。致力於製作的作品可以於世界中獲得共識,這樣無論帶往何處都會得到喜愛,上海也好、北京也好、巴黎、倫敦各地有能夠理解我的作品的觀眾是非常重要的,因此我亦企盼著獨自文化背景下的作品可以前往各地展出。而最初得以實現的就是上海,這就是上海帶給我最大的收穫。

中國的傳統工藝、職人的思維和存在方式都是有待解決的龐大課題,日本同樣面臨著這樣的問題,繼承者逐年減少。當逐漸有「傳統工藝消失了十分可惜」的呼聲時,才懷有對自我文化認同的自豪感,而職人更是要自我反省,不是單純的金錢問題。自省才可領悟到對前人先祖的敬意,對後者世代的責任。

如果可以這樣想的話,我想造物時便會多花份心思,品質也會因此提高,也會自然誕生出更加高水平的作品,想要傳承的人也會出現。

V:對於那些對傳統工藝抱有興趣的年輕人有什麼樣的建言?

Y:從長遠來講,無論怎樣都首先應是愛自己,為何這樣說呢?自愛就不會急功近利,就會不斷的學習進步,認為自己並非等閒之輩的廉價,即會大量的儲備,厚積薄發。假設有個兩、三年,出道後稍有好評、小有名氣便止步不前了,我不主張這樣。需要花費更多的精力、修業、貯備自己的實力後亦為時不晚,世間的流行風潮下年輕人容易動搖意志,流行是一種新陳代謝的狀態,隨著經濟的發展財富的流轉而已,受此影響動搖後自然心態焦灼,簡直可以說摧毀了年輕的感性。在迷失時,想早一步兩步出世的心情我非常了解,恰是此時,更希望無須慌張的認真審視自己。感性實際是可以磨練的,並非天生後逐漸削減,經過歷練後釋放出自我。

山下先生在分享了他的製作經驗與感受後,也從經濟發展的角度對中國職人,以及傳統手工藝未來的發展給予寄言。

Y:中​​國以及上海的經濟正高速發展​​著,可能還有沒有意識到的地方。日本相對發展較早,經歷「失去的十年」後經濟一直萎靡不振。職人這份職業自古傳承,經歷過各種環境,包括蕭條期,同樣也走過成長期,職人都有著深刻的切身體會。經濟成長時,透過大量生產尋求利益最大化也無可厚非,經濟萎縮時分文無取也有,此時更應該充電學習,這是我從中汲取的睿智與哲學。為了自己的家庭、妻兒哪怕是一點點的改善也好都是理所應當的。舉例而言,通常一位職人一天做十個品物,為此稍加把勁兒今天做了十一個,那麼十個人每個人都多做一個,就會有一位職人為此失業,物品也相應貶值,導致剩餘,效率也會因此降低。

職人並非很好的在利用效率在進行工作,專注於製作時,往往數量不足,也就是說,計劃製作十個的情況下,結果只能出八個、九個,不足的那個讓別人做即可,只要稍微花些心思,由於這一個不足物品導致的生活狀態,不是不可以應對的。相反,人人多做一個,世間將會陷入怎樣不幸的境地,這是職人的智慧所在,是無須深刻思考,自然形成的結果。用現代思維來解釋就是「工作共享」,職人的工作更接近這樣的思想,實際日本人自身或許都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這是經年累月傳統中給予我們的古老智慧,而自己又將為此面向何方?


上圖為山下先生隨身攜帶的製作眼鏡的工具。「這就如同是我的日常生活,每天看到的話有種溢於言表的安心感,看到黃色的倍感溫暖,看到紅色的自然會特別留意,因為都較小容易丟失,這些是旅行攜帶的,在工房裡還有更多不便攜帶的工具。」


除此之外,山下先生也參與到其他藝術活動中,為電影《忍者亂太郎》(真人版)中使用的道具設計眼鏡,並推進「為仁王像戴眼鏡計劃」。在與山下先生交談過程中,不僅感受到職人藝術家對作品精益求精的態度,更看到不局限於自我的思想境界,其中對於傳統手工藝的見解亦值得我們認真思考自省。(訪問_will,攝影_more)

 

訪談Interview|RYO YAMASHITA(上)

 

文章出處:VOIC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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