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一進教室, 發現班上只有三個同學, 原來是因為地鐵的關係, 大部份的學生都被困在郊區進不了巴黎市中心。三個同學裡有兩位是日本人, 一位法國人。開始上課了,今天的課程理論居多, 所以兩位日本同學認真的低頭抄筆記, 而法國同學則是低著頭猛畫圖。身為一個老師, 對於低頭畫圖的學生, 大家覺得我該怎麼做? 或, 我會怎麼做?

幾年前我剛進入藝術學院時, 因為插班四年級, 而法國的四年級沒什麼課程, 主要就是實習或做交換學生, 所以就選修了一堂三年級的設計方法課。我還記得第一天上課時法國同學們帶給我的震撼:老師在說話, 所有的學生圍著桌子也同時在講話,當然,也不是隨便聊天哈拉, 是在討論同樣的設計主題。當時這樣的情景對剛從台灣來的我, 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又有點小生氣, 因為十幾個人同時在講話, 根本就聽不到老師在說什麼(我心裡還想著:這些學生難道不知道什麼是尊師重道嗎?)。

下課後, 老師說:大家把這間教室整理成一個可以工作的地方吧!老師話一說完, 同學們就很快地不知道去哪裡撿了幾張舊沙發, 還把教室裡的工作桌也都組了起來。接下來, 就是什麼要放哪裡的空間配置問題了。只看到大家搬來搬去, 然後有一個人說:嗯, 我覺得這樣不好, 應該整個調過來。然後大家又再重新般一次。這麼來來回回地搬了四五次之後, 曾經工作過的我心想:都已經是設計系三年級的學生了, 為什麼不先把教室平面畫出來再討論空間位置?不然大家投票也可以做決定啊!


以前藝術學院二十出頭的同學們現在個個都已經進入設計相關領域工作。這張照片就是在那間設計教室拍的,遠方的牆上貼有禁煙的標誌,但學期末大家還是在這裡又煙又酒。

這是我與法國學生的第一次接觸,先說那堂十幾個人同時開講的設計方法課,其實法國以前也是和我們一樣,老師在台上講話,學生在台下靜靜聽講做筆記。這個部份大家可以從很多法國老電影裡面驗證,最著名的就是楚浮自傳性的電影的四百擊,小學生Antoine Doinel在課堂上因為種種的行為而被老師嚴厲懲罰。

而在1968年巴黎南特大學發起的五月學潮後,學生們在課堂上就越來越自由了,直到近代已經演變為大家探討的教育問題了。再舉一部最近電影的例子來佐證,2008年坎城影展金棕櫚獎影片Entre les murs(2009年金馬影展翻“我和我的小鬼們“),故事內容就圍繞著法國中學生上法文課時的情況。如果你和我一樣,有一個法國小孩,看完這部片Entre les murs,你一定會想要馬上把他送回台灣念書,因為片子裡面學生的家庭背景、生活水平與教育程度落差過大,實在讓人對這個國家的教育沒有什麼信心。

像法國學生們這樣上課不專心,你一言我一語,不做筆記,難道就要放棄這樣的學生嗎?在我後來幾年的觀察,其實法國學生是很聰明靈活的。為什麼呢?除了他們從小啓發式教育的影響,還有他們的「懶惰」,就是因為他們很懶,所以會想用最聰明的方法,用最短的時間把該做的事情做完。我第一次發現這個事實,是在做我的碩士文憑作品時,有幾個低年級的學生自願來幫忙完成作品中最無聊的硬體部份。他們幾個人討論了一陣之後,找出一個快速的方法,穩扎穩打,動作俐落地讓繁複的工作在一個下午就完成。我和當時的指導教授驚訝地驗收成果並詢問他們是怎麼辦到的,他們輕輕鬆鬆的回答:因為這樣比較快,可以早點結束無聊的部份,然後就開開心心地去學校草地上曬太陽,抽煙了。

因為懶惰,而找出聰明的辦法來做事情,在法國是被讚賞的,因為表示你頭腦靈活,不浪費時間做無意義的事。但是在台灣,可能就會被批評為抄捷徑、不按部就班…等。所以法國人常常很自豪的說:我們工作的時間比日本人少很多,可是我們做出來東西的品質和他們一樣,甚至可以比他們更好。這也是真的,世界上著名的奢侈品的確都是Made in France。

所以當我的法國學生不抄筆記而低頭畫圖時,我會不會說他?當然不會。一來,法國學生是不吃「嚴師出高徒」這一套,越念他越會有反效果。二來,應該是身為老師的反省自己是不是上課的內容太過於乏味?

很多人都想當老師,但是在法國當老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先說學生,法國學生一但遇到問題,第一件事情就是責怪老師。比如說我四年級的第一堂英文課(法國藝術學院第二外語是必修),開學時學校新聘了一位蘇格蘭籍的老師,下了課後,How are you 都說不好的法國同學竟然說「吼~~這個老師的蘇格蘭腔好重!」或者是朋友的小孩,在學校第二外語學中文,成績不好回家會說「吼~~老師只會教我們唱歌!」卻殊不知用歌唱的方式學中文,對他們這些沒有任何底子的外國人來說,可以是最輕鬆學習的方式。

在法國當老師,據我所知,大家都戰戰兢兢地做好課程準備,不然學生總是有話說,舉個好笑的例子,是我一個也住在巴黎的gay朋友抱怨他和他男朋友的床第之事:他男朋友是巴黎的小學老師,所以每個星期天晚上不能幹幹,因為他要準備星期一上課的教材。星期二也不行,因為要提前準備星期四的教材(星期三不用上課)。星期三晚上可以幹幹,因為第二天的教材已經準備好了。星期四不行,因為要準備星期五的教材。星期五不行,因為星期五要和朋友去喝酒。星期六不行,因為他要照顧家裡的花和草,所以他們一個星期就只有星期三的晚上可以幹幹。

好吧,這個故事的重點當然不是他們兩幹幹的次數,而是準備教材對一個老師來說,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情。如何讓學生在短暫的時間裡面不感到無聊並且學到東西,是每個法國老師在上課前龐大的工作量。在我還沒教書前,我還不懂為什麼我那些已經在八大、藝術學院、私立學校教書的實驗室同事,常常為了準備第二天的課程而熬夜。後來,我總算了解,教學最重要的是要引起學生對一門學問的興趣與真正了解並靈活運用的辦法,因此在課程的安排上是很重要的。尤其法國學生是不會像亞洲學生一樣逆來順受地不發一言默默地做筆記,要是他們覺得課程內容無聊,就會直接在課堂上反應。

因此我早就知道對這些學生來說,太過理論的課程會導致他們低頭做自己的事,於是第二個小時就開始用問答的方式將理論導入實際運用。果然低頭畫圖的同學開始參與並熱烈討論,但也因為他沒有認真了解前一小時的課程,很多觀念必需重複地教他,但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可以告訴他,有些必須的學問是沒有這麼有趣的。我深深地感到在法國當老師的辛苦與在法國當學生的幸福,因此寫這篇冗長的文章和大家分享。其實學生們都是很可愛的,看看下面他們工作的情況就知道:
影片請看此
最後說說幾個月前和我的法國同事回台灣和學生做workshop的情況,大家就會明顯發現台灣學生與法國學生的不同。這個workshop就是我的兩個英文不倫轉的法國同事,用他們超重的法腔英文教藝術相關科系的學生寫互動程式。光是要藝術系所的學生寫程式就很難了,還要用英文教,還是法式英文。大家可以想想看那樣的場景:台上兩個法國人講的口沫橫飛,台下的同學一頭霧水,每個人臉都皺的跟小籠包一樣。但是亞洲學生出了名的就是不敢發問,所以我的工作就是一看到小籠包,就請上課的老師暫停一下,等同學們的疑難雜症都解決了之後再繼續上課。

其實大家到學校念書的目的就是要求學問,但是很多時候反倒是為了拿文憑,怕被教授當而不敢提問,所以像這種沒有壓力的workshop,我就鼓勵同學們盡情發問,至少大家不會浪費時間似懂非懂的做研究,在此特別鼓勵大家要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求學問精神,畢竟教學費的是學生啊。

不知不覺的,又寫得很長了…

文章出處 巴黎不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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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The Author

旅法藝術家設計師,Active Creative Design創辦人之一,其藝術創作方向為數位藝術領域的新表現形式所引起參觀者的感知與媒材的革新開發與利用,作品常於歐洲與台灣展出。 由於對藝術與文化的熱情,2009年開始經營以巴黎各種藝術、時尚與設計展演第一手報導的部落格「巴黎不打烊」讓大家不用來法國也能擁有同步資訊。 雅砌雜誌Paris Blog專欄作家,並不定期為國內雜誌期刊撰寫有關歐洲藝文設計相關新聞,曾出版《婊子日記》(布克文化)與《柏林玩設計》(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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