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紐約一個週末,完成了我在沙灘上與愛因斯坦共渡將近五個小時的夢想。

菲利浦葛拉斯作詞譜曲、羅伯威爾森導演的《沙灘上的愛因斯坦》真的是一場空前的劇場經驗。通宵達旦、沒有中場,將近五個小時看著台上的魔幻的光影變化、緩慢的動作、神秘的意義不明的手勢、機械性的重複語言,會讓人慢慢進入到一種被催眠般的夢幻中。在恍惚的狀態下,不必想故事是甚麼,不必在意語言,因為語言和故事都沒有意義,只需要享受著音樂和時間空間的流動。

威爾森、葛拉斯你們真的太威了。

1973年首演的《沙灘上的愛因斯坦》開啟了一場令人瞠目結舌的劇場藝術形式,即使在2012年還是一樣前衛。這齣「歌劇」沒有可依循的敘事文本,若說有一點點敘事的蛛絲馬跡,他們也幾乎不具任何意義。對話不是線性的,意義不明。威爾森要擺脫具體的敘事與人物,只提供結構,讓觀眾自由地出入其中,找到自己詮釋的角度。他曾經說過:「我喜歡巴蘭欽和康寧漢,因為我不必為了情節和意義煩惱。」(註一)《沙灘》的歌詞都是淺顯易懂的符號,如1-2-3-4-5-6和Do Re Mi,前者代表數學,後者代表音樂,象徵愛因斯坦科學家與小提琴手兩種身分,也開啟二十世紀理性和感性的對立主題。

羅伯威爾森素以舞台燈光迷魅聞名,他常以極簡的聲音與光影營造空間感。 「舞台上,燈光是語言之一。」他說。戲中一個接一個矩形的白、灰和鐵灰藍光影、在跳動、在靜思、在呢喃,時間在光影方陣中移換,一方面有冷列的詩的意境,卻也同時有電影「大都會」的詭譎。在一個場景中,燈光甚至取代了演員的位置。空曠的舞台上只有一個長形光棒,從水平漸漸向上傾斜攀升變成直立的姿態有半小時之久,彷彿一場宗教的儀式在眼前進行著。

演員和歌隊穿著灰色休閒褲,白襯衫和黑色吊帶,他們面無表情,手勢和身體長時間採定格的姿態,緩慢的動作就好像是把時間拉長,繃到人能忍受的極限,讓觀者進入到一種被催眠般的夢幻中。時間,是愛因斯坦一生在探究的主題,同時也是威爾森舞台上的主角之一。而葛拉斯也以混淆時間感著名。他的音樂像是重複吟唱的同個旋律,在時間的推移中卻又有細微的起伏變化。一段時間過去之後,原來的音樂曲式已經變成了另一種音樂,我們卻渾然無所覺地被帶到另一個境地。

《沙灘上的愛因斯坦》最令人屏息的時刻是在第四幕第三景:太空船降落,燈光一亮,歌者現身。他們在十五格矩形組成的裝置中,拿著樂器演奏,或是機械性的對著空氣書寫,音樂則到達最飽和狀態。象徵一部分愛因斯坦的女演員躺在玻璃棺材裡,以鐘擺的軌跡飛過舞台; 小男孩站在玻璃盒裡,在舞台上不斷地垂直上下移動,他們都象徵著時間,和這段史詩般的燈光,音樂與圖像,彷彿拼貼出對上個世紀科學發明的歌嘔與嘆息。


第一次看《沙灘》(不知道還不會不有下一次的翻演,畢竟威爾森已經七十歲了),感覺有點像太空旅行初體驗:眼前氣氛和景象是那麼的陌生和令人些許的不自在,但好奇終究勝過不安感。五個小時之後,整個身體和腦袋已經完全浸泡在威爾森和葛拉斯的時間與光裡,好像有點了解威爾森所要表達的,又有點隱晦不明。說不出來眼前是什麼,卻又很舒服很自在地接受這種「不知所以」的感受。正如威爾森說的,《沙灘》要讓觀眾自由地出入其中,找到自己詮釋的角度。這齣劇的意義最終需要觀眾來自行完成。導演要說什麼,其實也沒那麼重要了。





註一:出自「穿過劇場的玻璃─劇場導演的影像創作:《沙灘上的愛因斯坦》概念初探 」http://www.pots.com.tw/node/954

文章出處:紐約解剖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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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客和歌劇、獨立書店和香奈兒、塗鴉和Jackson Pollock、綠城市的口號和中國城的現實、夢想的發酵和破碎 – 紐約態度千百種,拒絕被任何一個名詞定義。 從2008 開始,我試著從裡向外一層層撥開紐約複雜的個性,從建築、藝術、劇場、城市政策做異人觀察,並時時站在顛覆的立場,看自己看群眾看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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