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專題的考據力度之大資料之豐富應該是AnimeTaste建站以來從未有過的。 音樂之於動畫的重要性不言自明,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動畫開始有了音樂?讓MJMK同學來告訴我們吧。

本系列以幻想曲為題,通過幾部精選的極具代表性的音樂動畫『Fantasia by Disney 1940』『Allegro.non.troppo by Burno Bozzetto 1976』『街角的故事,展覽會上的畫,森林傳說etc by 手塚治虫1962-1987』來說說音樂動畫的元素和魅力。 音樂打動畫誕生起就是極為重要的元素。

除了 『一張滑稽的面孔(by J. Stuart Blackton 1906)』、『恐龍葛蒂(by Winsor McCay 1914)』等伴著音樂將漫畫家的繪畫過程動態化的原始動畫作品,默片時期,初代動畫大師Winsor McCay就已經在其1921年的兩部短片『The Centaurs』『The Flying House』中加入音樂來烘托故事內容。

『The Centaurs』中舒緩的鋼琴曲為黑白的田園風光增添色彩的同時,亦用旋律配合人馬們的肢體語言。(幻想曲的維基中文說女人馬是Disney的發明,根本是錯誤的,在Winsor McCay的這個短片裡,已經出現了女人馬)『The Flying House』中單獨聽並不動人的音樂與影片的情節嚴絲合縫,並且表達出片中主人公(為擺脫債務而駕駛飛屋逃離的夫妻倆)慌張又悲涼的心境。

到了Fleischer Bros和Disney展露頭腳的1930年代,音樂更多得作為歌舞劇的元素之一出現在動畫中。

Betty Boop』裡不僅女主人公Betty能唱會跳、風情萬種,連她眾多面目猥瑣的愛慕者都是歌舞好手。例如1933年Fleischer版『Snow White (白雪公主)』裡的Koko the Clown合著動人的藍調音樂St. James Infirmary Blues跳了一段讓人印象深刻的軟體舞。

Disney的童年同樣狂放不羈,早在1929年便讓骷髏們跳出墳墓在一整個管弦樂團的伴奏下月色裡狂歡,其放浪形骸的程度無法不讓人懷疑是否暗含了一些成人性暗示於其中(見下方來自短片silly symphony:the skeleton dance的截圖)。與此同時,世界上另一個崛起的陣營,蘇聯已經把音樂和動畫的結合體應用在各種政治宣傳裡(見1924年左右蘇聯的動畫宣傳片)。

儘管隨著默片電影的發展,早期動畫對音樂的運用已經靈活成熟:1930年代動畫的風頭和當下作品比較,也完全未顯遜色。第一部出現在熒幕上的真正的音樂動畫,恐怕還是要待到1940年,Disney耗巨資打造的動畫阿凡達『Fantasia (幻想曲)』。

首先明確一下概念是必要的,音樂動畫和有音樂的動畫之間,差異為何?簡單說一個是為音樂創作的動畫——將音樂圖像化;一個是為動畫加入了音樂——將圖像音樂化。這解釋聽起來好像狡辯:)且來看看名家是如何定義的。意大利知名動畫人Bruno Bozzetto在他的’幻想曲’『Allegro.non.troppo』中這樣感性地詮釋音樂動畫

A film destined to become immortal, as immortal as the music which will follow, and which will be interpreted through animation. Beginning with his childhood fantasies, the greatest ambition that burns and swells within the soul of every creative animator, is to illustrate music, to give visual form and color to its notes.

借助Deems Taylor之口,Disney對音樂動畫做出了和上者極為相近的解釋

Combining talents go into the creation of new form of entertainment, are the designs and pictures and stories that music inspired in the minds and imaginations of a group of artists.

這些解釋的關鍵仍停留在樂符視覺化的概念上。Disney針對此概念在幻想曲中給出了更詳細的說明,在其看來音樂視覺化依照具體化程度的不同共有三種方式:


音樂的故事化- First there’s kind that tells a definite story.

音樂的場景化- Then there’s the kind, that while it has no specific plot, does paint a series of more or less definite pictures.

音樂的抽象化- hen there’s a third kind, music that exists simply for its own sake, what we call ‘absolute music’. What you will see on the screen is a picture of the various abstract images, that might pass through your mind if you sat in a concert hall listening to this music.

基於上述解釋去發掘動畫裡的音樂動畫,可以發現它們擁有其他一些方便量化的共性,我姑且將這些或有刻板之嫌的特徵當做限定音樂動畫的判斷準則:

  1. 音樂應該不間斷、從始至終地貫穿動畫。
  2. 音樂應該為已存在的單獨成立的作品,例如各家名曲。
  3. 動畫裡不應出現對白等其他聲音內容。

 

縱觀多如繁星的動畫作品,符合本文討論範疇的優秀的音樂動畫大都採用幻想曲所列的三種模式(之前介紹過的僧人和魚亦位列其中)。故本系列以幻想曲為題,通過精選的幾部極具代表性的音樂動畫『Fantasia by Disney 1940』『Allegro.non.troppo by Burno Bozzetto 1976』『街角的故事,展覽會上的畫,森林傳說etc by手塚治虫1962-1987』來說說音樂動畫的元素和魅力。

Disney在第一部長片1937年的『White Snow』大受好評、賺得盤滿缽豐後,就開始計劃拍一部超前的特別的動畫。華特本人熱愛並珍惜自己的每一部作品、每一個動畫角色,但對『Fantasia』他計劃擺出更大的陣勢。先是找來指揮界炙手可熱的超級明星Leopold Stokowski ——已經出現在時代雜誌封面上的大紅人作合作人(他在時代雜誌封面上共出現過兩次,一次是1930年4月28日那一期,一次是1940年11月18日那一期)。

 

並請來當時由Stokowski執掌的美國最好的交響樂團之一費城交響樂團,開創性的採用立體聲錄音完美再現音樂的劇場感。在1938-9年完成選段『The Sorcerer’s Apprentice (魔術師的學徒)』這個原本只是要擴充Silly Symphony系列的短片後,費用已經積累到驚人的地步.。由於單作短片發行回本肯定無望,Disney一鼓作氣,將其擴充成由7個短片組成的古典交響樂音樂動畫長片。電影上映時還特別請來知名的兒童繪本作家,後來為美國郵政局畫過郵票的Gyo Fujikawa(藤川校)繪製宣傳冊和宣傳卡片。 然而和其他一些內容超前製作精良的動畫片命運類似,『Fantasia』最初的票房一塌糊塗,觀眾不理解為何要在大屏幕上看一系列缺乏內容的光影色彩組合、沒有故事的希臘神話幻想。

 

動畫中的音樂會難道不應該是『The Band Concert by Disney 1935』或者『A CarTune Portrait by Fleischer Bros 1937』那樣的麼?混亂的樂團,倒霉的指揮,二流的充滿捉弄的演出,這才是動畫界的慣例啊。要知道抽象表現主義繪畫那群人,康定斯基、馬列維奇,當時尚是歐洲藝術精英們才知道的名字;超現實主義也仍舊盤踞在歐洲大陸沒有跨過大西洋,1940年代的美國大眾簡直就是藝術文盲。儘管華特本人非常清楚『Fantasia』在內容和技術上雙重地開闢出動畫新天地:

Fantasia, to me is a whole new opportunity. For my medium it opens up unlimited possibilities. Music has always played a very important part since sound came into the cartoon. Now, the full expression that comes from the new Fantasound opens up a whole new world for us.

美國觀眾們直到1960年代,經過致幻劑的洗禮後,才真正體悟到『Fantasia』音樂想像力的超然和精準。比Gainax史上最難賣作品『王立宇宙軍』花了15年才收回成本還要悲慘,『Fantasia』花了20年才開始盈利,不過好在如今它的里程碑地位已經穩當,衍生產品,如米奇偷帶的魔術師帽子,和穿著魔術師服的米奇形像已躋身最賺錢的Disney標識行列。(片中魔術師的名字為Yensid,華特大師真自戀…)

 

『Fantasia』究竟如何以其特有的方式實現音樂動畫的三個層面?分析其7段短片或可尋踪跡。

最「音樂故事化」的『魔術師的學徒』

普羅科菲耶夫於1936年創作了現在被認為最具有故事效果的交響童話『彼得與狼』,這支蘇聯作品直到1946年才被Disney改編為動畫。在『Fantasia』拍攝期間,Disney選擇了杜卡斯的交響童話『魔法師的學徒』。區別於『彼得與狼』讓樂器各自承擔角色(這當然也不是什麼嶄新的創舉,聖桑在1886年就完成了『動物狂歡節』)音樂的故事結構已然非常分明,杜卡斯的『魔法師的學徒』雖然亦根據明確的故事創作(歌德的十四行詩『Der Zauberlehrling』),卻只通過旋律的起伏來表達情節。想要將這段音樂故事化,其最重要的綱領已經寫在歌德的詩篇裡,留給動畫人的只剩下如何配合音樂的節奏和情緒波動來賦予樂器各自的角色。

Disney無疑出色得做到了這一點,用米奇站在懸崖上指揮海水、風雲、和星辰,來稱述弦樂、打擊和銅管大聲而激烈的交相輝映,例如小提琴急急的行弓代表飛行、大釵代表雷電閃爍和海浪的撞擊、銅管代表星辰禮花。片中掃帚軍團浩浩蕩盪地倚著節奏提水前進尚屬於普通音樂動畫都能做到的範疇(?這個標準會太高麼),但對著壯美的自然元素揮斥方遒,則是Disney才有的奢侈與華麗。本片成功的關鍵在我看來不是音樂動作化,而是完美的旋律、樂器角色化。

 

最「音樂場景化」的『荒山之夜&聖母頌』

寫『荒山之夜』的穆索爾斯基是什麼人,大口酗酒、生活潦倒、熱烈而反叛的俄羅斯顛僧。他寫曲子的時候明確說明了他在寫的是什麼曲子:

         來自地下深處非人類的轟鳴。黑暗幽靈的出現,以及隨後黑暗之神的登場。對黑暗之神的讚頌和陰間的祭奠,狂歡作樂。在狂歡作樂最熱鬧時,遠方傳來鄉村教堂的鐘聲,這聲音驅散了黑暗幽靈。破曉。( 來自百度百科 )

第一個將這只曲子動畫化的是俄羅斯著名電影人Alexandre Alexeieff,1931-3年他採用名為push-screen frame的技法製作了一部9min左右的短片『Chevalier’s Budoir: Une nuit sur le Mont Chauve』,位列昂西評選的動畫世紀百部作品的第七名。Alexandre的作品在形象構思上比Disney更為奇特,片中懸浮在雲層上的巨大裸體、不斷奔跑又倒下的馬匹,宛如一段段夢境般。但如果說哪部片子更直接的反應出穆索爾斯基所說的群魔狂舞,無疑是『Fatasia』裡的選段。

( push-screen frame技法:一塊主板與許許多多分塊。每一個分塊具有特定的形狀,會在不同的高度劃到主板所在的位置(主板在底層,分塊在主板上方),利用燈光效果實現分塊在主板上的各種投影。然後把投影一張張拍下來作為鏡頭。這是個非常耗時的方法。(參考資料

Disney的『荒山之夜』精準刻畫出魔王強力的恐怖,實現人物動作和音樂強弱的合拍;與『魔術師的學徒』類似,採用旋風式畫面來配合旋風式音樂,例如魔王陰影的擴張蔓延以及幽靈們聚集成雲霧環繞在魔山周圍,都極佳得配合了音樂的旋律。但這些尚不是本片最主要的特色,區別於『魔術師的學徒』突出角色化,『荒山之夜』特別強調場景的色彩渲染以及特寫式的場景刻畫。觀看本片首先能體會到色彩運用的統一和鮮明,青黑色的怪力與亂神、赤黃色的火舌與舞蹈,觀眾無暇細品角色們是如何亂蹦亂跳的,就已經被主色調感染了。

又見得一個個狂亂的角色飛撲過來,誇張的肢體語言進一步強化了場景效果。看『荒山之夜』有種走近遊行隊伍的感受,觀眾們從屋裡一個個來到街市上看遊行,掉入熱鬧的氣氛裡,繼而自己也加入了遊行的隊伍,看清了遊行的真模樣。

 

沉靜莊嚴的『聖母頌』緊跟著『荒山之夜』出現,實在是天才的一筆。這段短片就像柯羅集新古典主義和印象派於一體的夢幻風景畫。與『荒山之夜』要求觀眾進入動畫感受狂熱不 同,『聖母頌』讓觀眾抽離,遠遠望著朦朧霧氣中行進的僧侶的燈火,看到晨曦驅散潮濕讓樹影清晰起來,距離之中誕生出崇敬和渴望。這段短片沒有故事,沒有細節的動作,只有和音樂同等溫暖高尚的場景。這一前一後,從地獄到天堂的一動一靜,觀眾感受的一近一遠,『Fantasia』把音樂場景化的兩種情形都做絕了。

 

最「音樂抽象化」的『D小調觸技曲與賦格曲』

塞巴斯蒂安• 巴赫,最偉大的賦格作曲家,被視作音樂家裡的數學家,極其嚴謹地調用並控制每一個音符、音節,實現絕對意義上的優美和虔誠。恰當的動畫化,自然應該是抽象的。 華特本人是個非常崇尚科技的人,Disney四大主題樂園中的Epcot就是為了讚美人類科技成就而創建的。

Disney出產過相當數量的展望未來科技的短片,例如1958年針對未來交通形式創作的『Magic Highway USA』,現在看仍舊是部前瞻性的作品。『Fantasia』中有個小小的片段,請Soundtrack表演各種樂器發聲的波形,現在看起來真像是Geek一族才會做的事:)隨著各種顯微技術的發展,現今利用自然科學展現圖像之美的作品越來越多了(比如這裡)。

我個人以為單單使用科學圖像來表達音樂或自然之美,對動畫來說還遠遠不夠。就以巴赫著名的這首D小調賦格為例,僅用數學之美一詞哪裡足夠形容?動畫應該實現比一份樂譜更多的功能,要在視覺上喚起觀眾的共鳴,如果用Soundtrack的波形圖來闡釋D小調賦格,作為觀眾,恐怕會因為無聊而瘋掉吧。

短片『D小調觸技曲與賦格曲』很聰明,沒有死守「數學的」、「嚴謹的」幾個單薄的關鍵詞,而是用光和色彩叫人融入進優美的音符裡。

短片大量使用純色和純色對比,視覺化音樂簡潔純粹的特點。在抽像圖案的選擇上也多有音樂宗教性的考慮,一道道射下來的光、高聳的金黃色柱子有著教堂穹頂的頭部、曲線連成雲梯又化作象徵苦行的長路又以無限翻滾循環的姿態應和賦格周而復始的特點。

這則音樂短片是音樂促成的一連串設計與裝飾,是1920年代包豪斯理念在動畫中的反應,用秩序的、非個人的、圖形構成的方式來闡釋神秘與絕對。作為『Fantasia』的第一段短片,這種嶄新的眼光和手段難怪讓當時很多觀眾望而卻步,直到他們在迷幻劑中開發了自己的感官與想像後,這一短片才被理解。

 

『胡桃夾子』『第六交響曲』『時辰之舞』

這三支短片介於音樂場景化和音樂故事化之間,偏場景化多一些。Disney在這三部短片裡極大地發揚了四五十年代美國經典歌舞劇的本領:豪華奢侈的大場面色澤鮮豔動人,精緻巧妙的歌舞構思幽默風趣,充滿了濃郁的百老匯風格。這些特徵至今仍然是Disney和美國文化特有且為世界所熟知的,在灑脫歡愉的大場面下有著很深的刻意的美好的痕跡,算是一種誇張的純潔文化吧,為大家喜聞樂見,不做贅述。

 

『春之祭』
同樣介於音樂場景化和音樂故事化之間,偏故事化多一些。其中對生命誕生前地球的描繪和『荒山之夜』氣質類似,將音樂的狂暴和荒蠻用強調色彩氣氛的簡單動態畫面很好的呈現了出來。這支短片講述的是生命誕生到恐龍滅絕的這段歷史。

後來Bruno Bozzetto在他的幻想曲『Allegro.non.troppo』中,伴著拉威爾的波萊羅舞曲,將其擴充為各種生命裡最狡猾的人類的發家史。

想看全部可以點選此連結:幻想曲1940年版本@tudou.com

 

擴展閱讀:

Walt Disney and Music – In His Own Words | Fifteen Fascinating Facts about Fantasia | Iconography: floppy slippers, red robe, and a blue cone hat | Fantasia英文wikiFantasia中文wiki | The Cartoon Music Book | Fantasia當年登載在報紙上的小廣告(欲以限量和預定吸引觀眾) Fantasia當年在報紙上宣揚唱片銷售喜人(儘管電影本身還遠遠沒有收回成本) MJMK的Blog更多MJMK的專題

文章出處: Animetas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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