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當我們用「神奇」這個詞形容一個事物時,大家好像都會本能地帶上點「真的麼」的警覺。這個時代裡,到處是試圖奪人眼球的語氣,習慣性不以為然便成了我們自適應的應激系統,而這一切在孫燕姿「恒河水菩提樹葉」「碎碎念啊念」的時候還沒發生。

即便如此,北韓依然是一個讓全世界都心悅誠服地承認「它很神奇」的存在。那些特殊政治背景下的產物,無論是北韓人們的生活方式、媒體文化、還是金正恩的髮型穿搭,都成了我們想要窺探的對象。

包裝盒裡的萬花筒

《Made in North Korea: Graphics From Everyday life in the DPRK》,這本關於北韓的圖冊就滿足了我們的好奇心。作者 Nicholas Bonner 以圖像的方式展示了北韓日常商品的設計包裝,比如食品、明信片、玩具、還有些特殊的郵票等,讓我們得以從這些細枝末節了解這個神秘的國家。

不像其他作品中對北韓的故意扭曲或誇大渲染,《Made in Norh Korea》中的所有物件,都是作者 Nicholas Bonner 自己的收藏,是從那些平常的街邊便利店、小商舖購買到的、在北韓境內真實流通著的商品。

只有是非題,沒有選擇題

1993 年,Nicholas Bonner 從英國來北京看望朋友,當時有很多人從北韓來中國學中文,Bonner 就和其中的一個成了朋友,並藉機第一次去了平壤。再後來,他留在了北京,和這個朋友一起開了一家名叫 Koryo Tours 的旅行社,向外國人提供去平壤的旅遊服務,也藉此開始了他長達二十多年的收集之行。

作為景觀設計師的 Bonner,從一開始就被北韓別緻的設計風格吸引:鮮豔的配色、高山流水的圖案、大字報式的 logo……這種社會主義式的審美,也許震撼了已對工業風式美學感到疲勞的 Bonner。這種視覺風格放在今天,幾乎是帶著做作的複古,甚至還透出一種喜感,而對於北韓,這可不是什麼「復古」,它就是「古」本人。

這種耿直的「古風」同樣反映在產品的配圖上——在北韓的商品包裝上,少了一股我們熟悉的廣告味兒。事實上,這是北韓在踐行社會主義理想的規範之一,在那片土地上,虛假廣告是不被允許的。

包裝是什麼,裡面的產品就一定是什麼,絕對的童叟無欺。煉成這樣的業界良心式商家,還有一個原因是「鬆弛」,在北韓,商品幾乎都沒有競爭對手,消費者的選擇是「買/不買」,而不是我們糾結的「這個/那個/哪個」。

站在宇宙中心呼喚愛~國

在形容北韓的商品包裝設計時,Bonner 頻繁地使用了「fascinating」這個詞,而參照書中圖片後,你就會會心一笑地明白,這個英國人在面對北韓孔武有力的愛國主義教育時,驚詫到語言略微蒼白是多麼的情有可原。

無論是糖果、罐頭、火柴、香煙,產品包裝上都被不厭其煩地印上的祖國壯美河山、平壤的城市圖、新建的工業基地,還有像徵速度與成功的千里馬…..它們似乎都在隔著包裝衝著人民做「咆哮」式的呼喚:北韓是最棒的!

雞湯有云:成年人的世界裡沒有對錯。但在北韓,不僅有對錯,而且黑白分明。商品外觀圖像裡如果涉及人物,一定是一身正氣的英雄,配上必須被英雄打敗、且一臉猥瑣的敵人,或者是慶祝除惡懲奸勝利的群眾。在政治立場的表達上,北韓人民表現出一致的愛憎分明、毫不含蓄、且永遠正確。

被「密封保鮮」的設計風格

《Made in North Korea》一共 240 頁,書中大量的圖像記錄了上千件 Nicholas Bonner 收集的物件,大部分是在 1993 年到 2005 年之間的真實商品。另外還包含著 8 篇文章,敘述了這些獨特的視覺設計形成背後,有關北韓的社會、歷史以及政治因素。

1993 年是 Nicholas Bonner 到北韓的第一年,而在 2005 年前,數字媒體設計技術還沒有被廣泛使用,此前北韓境內也不存在廣告這個概念,所有商品的包裝設計都要經過統治階級的審查和批准後才能投入生產,這樣就很大程度地保證了那些「fascinating」的主旋律思想。

事實上,北韓的大多數產品設計工作都是由平壤藝術大學的畢業生完成的。這些學生在畢業後就會被分配到工業藝術工作室工作,而這裡的運作方式也和大學類似:每年你都會得到打分的成績,也會有比你級別高的人來告訴你,你的作業是不是合格,只有合格了才能被印上北韓的商標。

獨特設計風格的形成,一方面是源於其早期受到了日本、佛教等多重影響。另一方面,是因為北韓一直長期處於封閉的狀態,直到最近人們才能從智能手機和圖書館使用到內部網絡。這使得本國設計師只能就地取材進行創作,整體廣告設計的發展停滯於全球化的趨同性,於是在《Made in North Korea》中,我們看到了一種帶著點詭異美感的設計風格。

Bonner 說,北韓的發展是很緩慢的,如果用地圖對比1993年和今天的平壤,差別十分細微,但北京卻在其間經歷了大規模的拆遷重建。然而即便如此,全球化依然在 20 世紀開始後蔓延到北韓。商品間出現了競爭,進口貨物開始在市面上出售,包裝設計也逐漸向世界主流審美靠近,比如在香煙的包裝上開始使用金色,藉以表現高級感並吸引消費者的注意力。

當被問及是否認為自己看到了真實的北韓時,Bonner 回答:這取決於你怎麼定義「真實的北韓」。書中那些商品是真實流通著的,他在平壤看到的那些當地人是真實在城市裡生活工作著的,這些都是真實的,但也都是片面的。《Made in North Korea》讓我們看到了一些我們所不知道的北韓,但也僅限於 Nicholas Bonner 所記錄下的北韓,帶著用力過度的解讀才會扭曲了這份「片面」的真實。

關於北韓,我們談論了太多圍繞著核武器和政治的話題,Bonner 則用一種輕巧的方式,重新打開了這個詞條,並讓《Made in North Korea》成為其中最有趣的一個。

文章出處/ Voic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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