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點子專訪日本設計工作室 SPREAD 這一天,同時也是 2019 金點設計獎決審的日子,SPREAD 創辦人小林弘和與山田春奈受金點設計獎之邀來到台灣擔任評審。

傍晚,剛結束評審的小林和山田,一刻都沒得閒,直接到了受訪空間與麥編碰面,小林先生留著一頭捲髮,和太太山田兩個人都戴著一副圓滾滾的復古眼鏡,臉上滿是親切的笑容,精神奕奕,看起來非常期待跟台灣的讀者分享他們的創作歷程。麥編說完在日劇中學會的寒暄詞彙之後,在翻譯的陪同之下,開啟了此次的專訪。

SPREAD 最著名的作品為「Life Stripe 生命的色帶」,我們在 2016 年曾經跟大家分享過。這是一個從 2004 年持續到現在的計畫,已經累積多達十五萬個數據,以人數來說是一萬五千人,因為有些受訪者提供了不同天的生活紀錄,對象除了人之外還包含動物,數據紀錄下這些人一天二十四小時的生活型態,最後以色帶的方式呈現出來。

Photo by Adriano A. Biondo

訪談中,我們跟小林和山田聊到當初開始 Life Stripe 計畫的緣由、他們對生命的看法、印象最深的作品,以及當初如何決定作品的呈現方式,還有此次來到台灣擔任金點設計獎評審的體悟,最後他們給出了一些相當實用的建議,不管你是對設計有興趣,或是設計系學生及相關從業人員都別錯過了。

令你印象深刻的一天

從小到大,我們可能會有一些特別深刻的體會與境遇,專門蒐集人們「印象深刻的一天」的 Life Stripe,在閱讀了十五萬筆資料之後,讓小林和山田最難忘的是一位受訪者的奶奶過世前一天。他的奶奶已經臥病在床很多年,幾乎不能動,勉強能進食的狀態。色帶用深藍色表示睡眠,橘色代表進食,這位奶奶過世前一天的色帶幾乎全部是藍色,只有兩條橘色的線。

Photo by Jingu Ooki

在展場裡有許多色彩豐富的色帶,但這位奶奶單一顏色的色帶反而變得特別顯眼。

Photo by Jingu Ooki

山田繼續說道:「在進行訪談時,我們跟受訪者說,不管要跟我們分享哪一天都可以,請你告訴我們這一天『所有的生活作息』。在跟受訪者講這個計畫之前,他們不知道時間軸會以色帶的方式呈現,訪談只會問受訪者『令你印象深刻的一天』的作息,沒想到就得到了如此有衝擊的作品」。

一般人都是對近期發生的事件印象深刻,但這個案例是發生在十幾年前,還讓他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所以整個色帶呈現出來的衝擊也會非常強。

接著,麥編問如果要記錄下兩位生命的色帶,會是哪一天呢?

太太山田心中似乎早有了答案,馬上回答:「生小孩的一天,因為生產讓我深切感受到『一直延伸下去』的行為」。關於生命延伸的概念,在下面的段落會有更詳細的描述。

小林想起的則是初出社會,剛進入設計領域的某一天。他說:「我想記錄的一天,對於現在來說可能不是特別大的事件,但是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卻是很需要勇氣的一天。因為有一件事原本已經幾乎要定下來了,但是我卻說了 NO。」想著想著,小林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原本看起來心情平穩的他,隨著描述開始有一些起伏,「這個決定等於賭上了我的設計師人生,全部賭下去就為了說 NO,當時很年輕,也是設計生涯剛起步的時候。說 NO 的前一天晚上,我不斷準備,想做出萬全的準備來說服大家,所以印象很深刻。」小林繼續說著。

「所以…那天說出來後發生了什麼?」

「如我所願,被推翻了。」小林恢復輕鬆,語氣中透露出,幸好說出來了!

開啟計畫的關鍵人物:不想出門的朋友

關於 Life Stripe 的緣起,要回溯到大概十五年前左右。山田一邊回憶,一邊緩緩道來:「那時我們有一位非常親近的女性朋友,她有一種整天都待在家裡的症狀,算是日本當時的精神疾病。我們很想幫助她,問她今天要做什麼?明天要做什麼?可是得到的答案永遠都是我不要出門。」

我們想讓她對自己一整天做了什麼有所察覺,
所以請她將生活紀錄下來,
並且以這種方式開始跟她交換彼此的生活。

「當時還不是用顏色呈現,只是文字而已,例如某個時段覺得落葉很美,或是幾點跟前輩去喝咖啡。藉由這樣的方式讓她了解我們的生活,一整天做了什麼,也請她把生活用文字表現出來。這樣的做法一直持續了很多年,她透過交換的方式獲得對話的契機。她開始了解我們的一天,開啟不同於以往整天待在家的模式,有了新的行為模式。」山田繼續描述著當時的情景。

在這個計畫實行了很多年之後,
她慢慢能夠融入社會,
而且不用去醫院了。
這個有別於醫療體系的互動方式,
帶她成功步出家門。

小林和山田在朋友的案例中發現,透過這樣的方式,人們能夠互相分享生活,帶給彼此更多想像力,或許也能開啟某個人對「目標」的憧憬。

Photo by Takumi Ota

色帶的誕生,更能延伸的方式

小林和山田透露,Life Stripe 一開始只有文字,需要花比較多的時間與精力,所以想到用顏色的方式呈現,顏色更容易辨認,也能掛在牆上作為裝飾,或許透過這樣的方式可以幫助到更多人,所以開始把文字改成顏色,繼續延伸計畫。

他們說:「有很多解決問題的方式就在身邊,只是有沒有發現,如何去延伸、呈現出來,當時用設計的方式做出來,確實解決了一些問題,我們覺得這樣的作法能夠延伸到未來,對未來有更好的影響,也很希望能跟年輕人分享。」

山田特別提到,當初開始這項計畫,並不是基於很想做出什麼樣的作品,獲得大家的矚目,也不是以成為很成功的設計師出發,並沒有這樣的想法。這個計畫原本是專門為前面提到那位朋友開始,後來才延伸到許多人身上,讓更多人可以互相交流分享;相較於現在很多做設計或做作品,一開始就設定要讓很多人看到,這樣的立場是完全相反的。

不將目標設定為成名,
而是呈現出訴求是什麼。

行為與色帶的設定,理性與感性的綜合呈現

請問當初顏色和行為的配對,是如何決定的呢?

一開始先設定行為,但是這些行為出現了模糊地帶,例如喝水和喝果汁,如果以自己主觀的觀點來看,行為會受到框架限制,所以後來用統計學做了行為項目的問卷調查,最終決定了 21 種行為項目,小林講解道。

山田繼續補充顏色的部分,行為決定之後,就輪到顏色了,我們也是以問卷的方式進行。例如購物需要錢,所以是黃色,以較為直覺的方式進行設定;工作或讀書則是比較黯淡的顏色,但是我們希望帶給受訪對象正面的能量,所以這部分沒有參考問卷結果,設為紅色,想帶出積極的氛圍。

Photo by Kai Hilata

至於受訪者的人選,因計畫需要,在某些族群會特別設定,除此之外,不會特別設定對象。通常是對這個對象感興趣,有緣分或有人介紹。因此,這些人有很多參差不同的狀況,可能會是常常出現在電視裡的名人,或附近鄰居家的老爺爺老奶奶,也可能是動物園裡的飼育員,盡可能保持自由篩選。

由於受訪者的不設限,還會發現一些有趣的關聯。像是曾經發現兩幅極為相像的色帶,一幅是八十多歲務農的阿公,另一幅竟然是山上的猴子,兩個色帶的作息都跟著太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生命是一直不停的延續

Life Stripe 是一個生命樣貌的呈現,談到生命的話題,小林說,生命,也就是活著這件事,在我看來是一件非常完美、非常棒的事,因為有生命,表示存在著。雖然對生活的方式和生存的意義,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方式與解讀,有的人可能很認真工作,有的人可能一整天什麼都不想做,但光是「存在在這裡」、「具有生命」,這就是一種非常理想的狀態。

為什麼我會這樣想,確切的理由我也不知道,不過人的生命在很久很久以前只是微小的生物,慢慢一直連結到現在的我們,然後才有我們存在。

有現在的我們這樣的狀態,
是從以前一直延續到現在的。

一旁的山田拿起桌上的瓶裝水,把水瓶倒下來,一瓶接著一瓶,連接在一起,然後說:「講到生命或活著,每個人看起來是個別存在,是不同的個體,但是我認為我們其實是這樣連接在一起,一直不停延續下去的。」

每一個生命個體都有一個功能,
就是要繼續往下延伸,
所以每一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

每一個生命個體的責任在於用某種方式,
將生命秩序延伸下去。

未來的色帶,希望帶出社會議題

已經持續累積了十多年的 Life Stripe 計畫,未來還有什麼可能性?

小林表示,我們經常試著從「不同的角度」去看這些作品,例如一開始在日本進行這項計畫,把蒐集到的數據做成作品,在一連串的海外展出後發現,當初設想不同地區和國家的人會有不同的生活型態,確實獲得了驗證。

接下來會做的可能是將切入點轉換成更「社會議題」的角度去看待作品。

在訪談的過程中有些人會問我們,從設計的角度來看,最漂亮的色帶是哪一條?但是我們不會用設計的角度來看這項計畫,色帶的呈現代表一種生命,人或動物因為活著,才會有不一樣時間軸的變化,這些都是生存在世界上的事實、客觀的呈現,各種不同的組合看起來都不一樣,在我們眼裡都非常美。

山田也說,我們想呈現的不是色帶給人的視覺效果,而是希望看見色帶的人,能開啟別於以往的想像空間

在蒐集資料的過程中,發現有些人講的並不是他們真實的生活,通常我們能馬上感覺出來,再仔細問下去,對方才說這其實是他們「理想的一天」,非常有趣的現象,小林笑著說。

山田接著說,在蒐集資料的過程中,我們並不是要得到非常正確或精準的數字,而是希望呈現出更具「情感性」,也就是憑直覺與感覺,而且是能帶來感動的,所以在獲取資料中,不會期待很精準的數據,像是幾點幾分的時間點。這樣的情況下會看到,有些人說他一整天都在工作,這樣的狀況不會覺得是假的,因為對於這個人來說,他可能有吃飯、休息、去洗手間…等零碎的時間,但是他自己覺得一整天都在工作。

我們想呈現出來的,是他自己「在情感上的直覺」。

Photo by Kazuhiro Kodaira

熱烈交流的金點評審經驗談

受訪前剛結束評審行程的小林和山田覺得在評審的過程中,受到不同環境、國家等因素影響,聽取到不同的意見,對他們來說是非常新鮮、寶貴的經驗。

這次的評審經驗也給他們帶來一些啟發,像是擔任評審不是對一件作品的好或不好給意見,而是從中感受到更多的「責任」,在與其他評審的討論中發現,如果不把觀察到的提出來,就像把作品的「討論之門」關上。和大家討論,聽取別人的意見互相交流,是非常有意義的

問到熱烈交流的評審過程,小林開始分享他對評審委員職責的想法,他認為設計是一種提案,很多設計針對社會問題提出解決方式,例如現在日本和台灣都在討論珍奶的吸管到底要怎麼處理,這類的問題是已經浮現出來的社會議題,設計師們想出很多好的方式去解決,可是身為一個設計人,必須去洞察還沒完全浮現,處於潛在階段的問題,比其他人更早一步發現問題存在。

每個評審都在發現其他人還沒看到的問題,而且每個人看到的點都不太一樣,如果能確實發揮自己的功能,把只有自己看到的點提出來,為作品開啟「討論之門」。這是他們在本次評審當中體悟到的使命,希望能為台灣的設計帶來一些不同的察覺。

評審作品推薦

在評審的過程中,對一個作品的評價如何,通常會以完成度高不高,未來有沒有可能性做評估。我個人又會特別著重於帶給人的感官性,這件作品是否能夠為感官帶來更多的可能性,所以會針對自己特別有感覺的作品去投票,小林分享說道。以下為兩件本年度的作品推薦。

台灣寶石吉丁蟲圖鑑 (2019金點設計獎標章作品)

在這個作品中感受到「昆蟲的美」,並發現作者很想把自己所看見的美傳遞給其他人。

「我很想把它傳達出去」是創作、設計或製作某一件作品的源頭。

器物的聲音百科 (2019金點概念設計獎標章作品)

取用生活周遭的器物製作成樂器,進一步利用這些樂器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讓我們發現音樂有不同的面貌。

這項作品被歸類在產品設計領域,小林和山田則覺得它更像一個專案,因為講到聲音、樂器,我們通常會聯想到巴哈或貝多芬的曲子,但音樂或聲音並不單指這些所謂的「正規音樂」。我們的身邊有許多聲音,各種聲音都是能盡情享受的,而這件作品能確實傳遞,如何正確去看待,或是接觸聲音和音樂這件事。

這系列作品由很多不同的吹奏樂器組成,吹奏必須從身體吹出氣來,是運用我們的呼吸在演奏,藉由吹奏的動作連結到活著與生命,這真的很棒!


2019金點設計論壇|設計 永續

時間:12 / 5 ( 四 ) 上午 09:00 – 12:0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製菸工廠2樓 多功能展演廳

▾ 講題一「超越永續的建築實踐」
主講者:Huat Lim(zlgdesign 設計顧問公司執行總監)

▾ 講題二「思索過去,創造未來」
小林弘和、山田春奈(SPREAD 藝術家/設計師)

▾ 講題三「設計,以人為本」
Luisa Bocchietto( World Design Organization 前任理事長)

▾ 與談人:季裕棠(tonychi.com 創辦人)

報名網址:https://lihi1.com/4cS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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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經營台灣的設計媒體,關心年輕設計人的發展和未來。希望透過持續的努力,結合各地的能量和資源,讓生活變得更美麗、更便利、更有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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